
去梅家坞的途中,东给我讲故事:
我们这种常驻外地的“寄宿上班族”,不可能经常回家,那么晚上的时间如何打发呢?有时打打乒乓,有时看看新闻,有兴致了凑在一起吹吹牛,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去了。
我在单位里有几个谈得来的同事,分别在不同的部门。其中有一个是工程部的黄工,平常很辛苦,经常在电厂跑来跑去,我们于是经常陪他一起去足浴。我们找了东河路上一家小小的足浴店,泡泡脚,喝喝茶,很是惬意。
那家店门面不大,服务生其实也就那么四五个,去得多了,渐渐熟悉起来,有时这些男孩女孩也会加入到我们的聊天中。他们都来自外地,小小年纪学了手艺就到外面闯世界,也会跟我们讲一些家乡的事,或者打工过程中遇到的各种人,有时高兴,有时伤感。
后来,春节前夕有一段时间,黄工被派到广州,我也被迫成“黄世仁”频繁出差到处要债。没有了固定的“小圈子”,泡脚的事被暂时搁置。
春节过后很久,又聚在一起,想起久未到那足浴店里,于是就约了同去。
门面依旧是那门面,服务生却只剩两个。问及另外的几个,他们说前几日都辞工走了。我门开玩笑说,是不是因为我们长久不来,觉得没趣才走的?
你猜,他们怎么回答?
听故事突然被提问,我笑着说,是你多情了吧?
东说,错了,他们说是的,习惯了你们来这里,突然看不到,觉得很无趣,好象习惯被打乱,就想到了离开。
所以,我们每一个人,有时在无意中会渐渐变成别人的习惯,象我们时时需要的油盐酱醋,虽然平淡,但唯其平淡才构成真实的生活。用诗人的话说,我们无意却已然成为别人的风景,不是吗?
故事讲完,我有同感。
当我们习惯了一种生活的样子,便以为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有一段时间因为腰不好,经常跑医院康复科,同事给我介绍了蒋医生。做理疗时给蒋医生讲跟着星期8自驾远游的趣事,蒋医生引我为同道,经常与我交流切磋。现在早不做理疗了,但偶尔路过,我会跑上二楼特意去看看,问候一声,因为他说,久不与人聊风景会感觉无聊。
家住店面楼上,有烦恼也有便利。习惯了留长发,冬天时在家洗完澡可以直接跑到楼下的小理发店吹干头发。店主是我同乡,大概在家排行老五,店名也取了实在的“阿五理发店”。小店很干净,有几个小徒弟,光顾的多是社区的常客。去得多了,他们也习惯了我的简单要求,只默默地帮我吹直头发,从不推荐我焗什么流行的颜色或建议烫一个时尚的发型。天气转暖的时候,我有一次提到要剪头发,师傅拿起剪子却说了一句:头发太多可以削薄一些,但是这个长度刚好,我不能帮你剪短。我一楞,旋即释然,摆弄过的头发多了,师傅自然比我有眼光,于是任由他去打理。有时出差,再去时只淡淡的微笑和简单的一句,你好久没来了,别无他话。有一天却发现小店关张,听说阿五师傅去了广州。我突然觉得不习惯,竟一时不知到哪里去找这样安静的小理发店。
隔壁楼梯的五楼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和蔼可亲,因为耳背戴了个时髦的助听器。每次在小区里遇到我和小熊手牵手回家,她会大老远的招呼,不管大的小的统统叫作“阿囡”: 阿囡,你下班了;阿囡,告诉阿太,你今天考试成绩好吗?而我和小熊,也不管什么辈不辈份,都喊她“阿太”。有时周末休息,突然听到卫生间里“咚咚咚”的声响,吓了一跳,只见百页窗被挑起一角,几个桔子或苹果刚好掉在了浴缸里,卷起窗帘,只见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阿囡,给你们吃的。后来有阵子不见,问起邻居,才知老太太去年冬天过世了,心竟也怅然。
我们每个人都一样,生活在渐渐熟悉的人群里,出门是熟悉的邻居,上班是日日见面的同事,痛痒多了认识了医生,常买水果连老板娘都认识了你。偶有改变,必定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再由陌生渐渐变成熟悉。
有时也会厌倦,想远走高飞,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看不到一张熟悉的脸孔。但走得再远,过不久你一定开始想念。
每个人的心里都需要一个归宿,只不过,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涯。
连古人都在慨叹,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