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篇文章,写在四年以前,今天重新翻阅,恰应了李后主那阙著名的《相见欢》里的一句:
剪不断 理还乱 是离愁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确实是这样。写的是一种声音,但其实怀念的是那一段纯真岁月,以及那些曾经与我共度那些岁月的人们。隔着十年的光阴,我要告诉你们,最尊敬的老师和最亲爱的同学,无论时光流转世事如何变迁,在我心里永远留着这一片天,我们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岁月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改变。
遗憾的是,以自己的水平拿不出那样出色的图片,只好顺手牵羊从网上“牵”了一些,还请作者原谅。
我的大学时代,是在一个小桥流水、墨气氤氲的江南城市度过的。这个城市满眼的黑瓦白墙老街,深深小巷里不经意间沉淀了千年的遗存和古迹。乡村古渡简陋随意的酒肆,荒郊运河中遗落的纤纤古道,鉴湖波光里桨声欸乃的悠悠乌篷,桃花落闲池阁的千年绝唱......对于一个怀旧的人来说,这座城市散发出的深厚的纯净和朴实是一种故乡的意味,带着不可抗拒的缘分,我就这样与这座城市和这城市里的一种声音相遇。
象牙塔的日子平静而单调。那些日子里,除了上课,有两件东西与我形影不离,一是钱钟书先生的《围城》,虽已陈旧泛黄,仍无一日释手;一是一台收音机,是母亲送我出门前专程买来,怕我一人在外孤单,与我作伴。那时各地的调频广播电台刚刚开播,这些波段里总是传来年轻而热情洋溢的声音,伴随着悠扬的音乐,无论是古典的还是现代的,都成为那一段难忘岁月的背景。
记得那些在宿舍里“聚餐”的中午,与室友一起边吃边听那时刚刚流行的“脑筋急转弯”,为每一个“欠扁”的问题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又时时为好笑的答案而捧腹。日日“操练”练就了我们回答问题“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领,还时不时“灵活运用”于课堂专门对付老师提出的难缠问题。毕业后与同学通电话,每每谈及这些还是忍俊不禁,笑称日后碰到类似“难题”所向披靡,应该是那时“苦练”贫嘴的结果吧。
记得那些没有课的冬日午后,窗外是凛冽呼啸的寒风,而我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啃书”,收音机里总有缓缓流淌的音乐和娓娓道来的故事。那个时间里多是文人的感慨或邀人同游的旅游节目,让人在不经意间渐渐了解这个与历史与笔墨紧紧相连的城市。从青藤书屋落拓不羁的徐渭、奔走江湖血荐古轩的秋瑾,到弃医从文为国呐喊的鲁迅;从勾践卧薪尝胆的古越王台,到“红酥手黄藤酒”终成一梦的沈氏园;从历经千年滋养越秀的浩浩鉴湖,到钟灵毓秀文人穿梭的脉脉稽山……而当我驻足这些地方,寻找岁月留下的往日尘烟,总会因此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记得二十岁的生日,清贫的我们买不起芳香诱人的生日蛋糕,室友们轮流从三楼跑到一楼女生宿舍的传达室里拨打那个似乎永远忙音不断的热线电话为我点歌。整整二十分钟,终于拨通了电话,宿舍里一片欢呼声。我永远记得那首祝福的歌,郑智化伤感的《你的生日》从收音机里缓缓传出:
你的生日让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他流浪在街头
我以为他要乞求什么他却总是摇摇头
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却没人祝他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别在意生日怎么过
我从不遗憾二十岁的生日在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的地方如此“贫寒”地度过,没有绚丽的鲜花和摇曵的烛光,却让我刹那间明白真挚友情的珍贵和难得。
记得那些安静的夜晚,窗外繁星点点,我独自在音乐声里给远方的家人写信。在父母的眼里儿女的家信再长也短,总也看不够。于是每次写家信如撰长篇,每一天的晨起锻炼,每一门功课的优劣,每一次考试的感慨,每一回出游的快乐,孤独时的想念,成功时的喜悦,还有同学相处的好与不好,任课老师的帅与不帅……洋洋洒洒写满一大篇。毕业后回家乡工作,父母早已将我大学时的家信装订成册。他们说这些信件是一笔珍贵的财富,每每翻阅是一种甜蜜的享受。
还记得午夜梦回,偶尔会从忘记关了的收音机里传出一些陌生人低沉的声音。在人们都已沉睡的时刻,这些声音往往带着伤感,缓缓道出一个落寞的情感故事,在夜深人静时让人体会忧伤。在那个“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代里,我渐渐懂得这世上有一种叫“爱情”的东西既甜蜜又带给人忧伤,当你失落了它,就会伤心欲绝、痛断肝肠。那时的我天真地对自己说,如果你爱上一个人就离开他,让他飞向更幸福的地方,这样就不会带给他一点点悲伤。

大学毕业那年夏天刚巧是市区一家电台的三周年庆,因为给他们写过几篇文章,我也在被邀之列。同学都极力怂恿我去参加,让我去见见那些天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主持们究竟长什么样,同宿舍的小妹甚至要我帮她去看看她最喜欢的那个贫嘴“雷鸣”大哥哥是否如她想象中那样“handsome and strong”。日日相伴却从未谋面,电波中传出的美丽声音总带给人太多美好的想象,但这只是想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切不如你想象中美好,将如何承受内心沉重的失落?更何况受钱钟书“熏陶”已久,时刻牢记先生“如果你觉得鸡蛋好吃,又何必一定要见到下蛋的母鸡?”的教诲,当我们一厢情愿地把一些东西想象得太过美好时,不妨就让它这样永远留在记忆中。但这毕竟是那段校园时光里难忘的记忆,于是我只托师兄带去我的毕业纪念册,请一名主持人写下几句临别赠言。师兄没有告诉我关于那些主持人的一切,只在交还毕业纪念册时说,“梦园”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她祝你拥有美好明天。在那个空气中都弥漫着散不尽的离愁别绪的夏天,我收拾行装,怀揣着那本盛载沉甸甸的祝福的毕业纪念册,告别了留下许多欢笑泪水的大学校园,也告别了那一段美丽纯真的青春岁月。
1996年夏天,家乡的调频广播电台试播,也许这是冥冥中注定让我重温往日岁月的契机,我没有丝毫犹豫就走进了电台招聘业余节目主持人的考场。在面试台前,台长只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考业余主持?”刹那间,所有与之有关的往事纷纷涌上心头,我讲述起生命中那一段与一种声音紧紧相连的岁月,连同所有青春年少的喜怒哀乐,怎样成为我记忆深处最珍贵的片断。就这样我终于走进了电台主持人的真实生活。每一个周末,我独自坐在直播间里,在缓缓流淌的音乐声中为我的听众讲述,常常漫无目的,随兴所至,尽管我没有天赋的美妙声音,但我相信,总会有人听懂我的内心。
很多年过去,一直没有再到过那座城市,那个真正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也许是内心深处“近乡情怯”的情结太深,牵绊我犹犹豫豫的脚步。终于有机会重回那座城市,是在毕业后的第七个年头,与原一起驾车去柯岩,夜幕降临时回市中心的宾馆休息。过柯桥国道时遇上堵车,原打开了收音机。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间在我耳畔响起,那样真实,却又恍如隔世,就象一段蕴含特别意义的记忆在尘封已久后突然间被打开,那个熟悉声音依旧亲切而平和,仿佛在问我,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在这里,一切未曾改变,而你变了吗?我不知如何作答。我如何告诉你,离别后我有过怎样情真意切的寻觅,如何告诉你你感动我之后我也曾试着去感动另一群人,又如何告诉你告别象牙塔的纯真年代后我们都感叹“物是人非”却再也回不到过去?在那个暮色苍茫的黄昏,在灯光交错的车流里,我突然泪如雨下,为刹那间被翻开的往日记忆,也为我内心深处那相隔已久的声音,我知道,尽管年华飞逝往事如烟,它永远在我身后如影随行,从未稍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