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十个小时,老妈老爸就会带着我家的小丫头,短暂地杀进我的单身生活。
早上唤醒我的不是闹钟,而是老妈洗漱收拾打扫屋子的动静。如果有包裹,可以放心地让投递员白天上门。中午带饭,在16楼安静的餐厅休息,不必再在金融街四下出击,和别人抢夺有限的位子,将就着咽下昂贵的快餐。一整天都很塌实,工作之余往家里打个电话,讨论一下晚餐的食谱,约定好炒菜下锅的准确时间。远远地就能看到屋里的灯光。进到走廊就能闻到扑鼻的饭菜香味。推开门有个小鬼帮我拿拖鞋,并且喋喋不休唧唧呱呱用一堆声音包围住我。洗个手就可以吃东西,菜蔬水果都是清晨时候最新鲜最便宜还经过老妈挑挑拣拣的,用屋里四下堆积的零钱硬币买回来,感觉不花钱一样令人愉快。不愿意动弹,就可以饭碗一推倒头就睡,有余力的时候和他们一道散步,絮叨家常,或者看看热闹八卦的连续剧。玻璃会变明亮。窗台柜子地板上尘埃不染。平日灰头土脸死去活来的绿植,都会脱胎换骨精神抖擞。
当然,老爸老妈的鼾声会吵到我。缠人的小丫头让我没有耳根清静的片刻。他们可能会烧干我的锅,拧坏我的门把手。想去稍微远的地方,我不得不带他们去。老妈会叨叨,会为一点钱或体力活生闷气,会冲着老爸或者小丫头发飙,他们会为很没意思的小事做一次又一次的争吵。老爸还是会斤斤计较,买一瓶酱油都想开发票找我报帐偶尔寒寒我的心。我不能一个人抱着小说独占清晨的卫生间。也不能随心所欲夜里不睡早上不起。不能袜子内衣扔得满屋子都是,我却悠哉乐哉地吃西瓜看韩剧放声大笑。不能想骚扰谁就骚扰谁,每天晚上和死党混到月朗星稀,意犹未尽。
他们要来住一阵,我还是很高兴。我最近变得很通情达理,想对自己好,也想对别人好。老伴儿,父母,亲人,朋友,甚至同事,老天把他们放进我的生活,我就要珍视他们的存在。
昨天有个朋友说,办公室里坐在她身旁的同事诊断为癌症后,她忽然很难受,尽管那个人一点也不可爱,两个人关系一直算不得好。
老妈上半年来陪我时,容颜惨淡地带来了舅舅的死讯。40岁,曾经才华横溢的人,死于饥饿,酗酒,自暴自弃,被妻儿兄弟遗忘抛弃。逝者已矣,生者何堪。据说那些冷情的,险恶的,心胸狭隘的,在他死后都痛了,哭了,悔不当初了。老妈也在自责,怪自己没对他多点关心和宽容。老妈难受的时候就会挑起舅舅这个话题,我却没有掉一滴泪,每次都坚决地把话题岔开。从前的我,必定如老妈以为的,会和她一道追忆,怀念,流泪。现在,我想先对自己好一些。
舅舅活着的时候,我试过开解他。他去深圳的时候,我尽过自己的全力给他关爱。送走他的晚上我坐在电脑前,一边码字,一边泪如雨下。他的离去我不意外。我再怎么伤恸哭泣,心如刀绞,不吃不睡,一天想念他24小时,也唤不回他的生命。我只是一边表现着自己的有情,一边反复地伤害着自己。为了自己,我何妨就无情些,让他去,让自己忘记。
惟有死亡会真正地发人深省。
如果说舅舅的离去必须在我生命中留个印记,我宁愿这不是无谓的伤悲,而是刻骨的教训:不要和命运较劲,不要和别人较劲,趁着还有一口气,宽松点对自己,也宽松点对别人。他如果能把这些话听进心里,他不会死得那么惨绝人寰。如果早有人告诉我这个道理,如果我早一些清醒,我不会承受过去若干年自己加诸自己的种种折磨和疼痛。一直以为自己微不足道到即便在朋友眼里,也不过是个多出来的数字。不喜欢被忽略不计,总在为博得别人的感情或关注殚精竭虑。使劲地付出过,并为得不到一样厚重的回馈而受伤。期望自己表现得和别人一般好,相较之下却只看到别人是彩色的,自己是灰白的。都是因为在意别人,忽略了自己。忘了爱自己,相信自己,尊重自己。
无论如何,过去的都已过去,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有那么多需要我爱的人活着,包括我自己。我不为难自己,也不强求别人,忽然发现日子容易起来。
人和人的牵连,把地球变得那么小,那么挤。如果珍惜,逼仄会变成开阔,拥挤会变成温暖。我最近非常享受和别人有所牵连的感觉。
西班牙游荡完毕,众人在阿姆斯特丹散伙后,小猪发来了温情的短信。我忙于血拼,索性没回。昨晚是回来后第一次上网,MSN上竟然蹦出了小猪的留言,要我快乐地生活。有点感动,她在环游,在经历大西洋的风暴,还会记起我。
回到星期八,在博客上胡言乱语几句话,竟然那么快就看到回应,看到惦记。也很感动,我写的那些东西其实什么都不算。
昨晚把电脑抱去餐厅,给橘子和耗子秀我西班牙的照片。直到11点电池耗尽,辛劳了一整天的她们,无比耐心无比真挚地分享着我的快乐。她们并且义正词严地纠正我的观感,坚持要说服我我很PL,是耐看的,有气质的那种人。我说她们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们很气愤我不相信自己的与众不同,这个让我大乐——她们表现得实在很象妈妈或者老母鸡。
还有一晚,橘子拒了我的约会跑去见客户。我陪LD逛商店的时候,她特地电话来问,你猜我和谁在一起。她说一桌子吃饭的8个人中,有4个是你们学校的,3个是你们班的。我补充说1个还是最近刚和我在金融街约会过,吃了散伙饭的。辛帅,小谢,LIG和橘子坐在一处,必有几分钟的时间在八卦他们生活中共同存在着的我,这个想法让我很快乐。
有两次参加客户的活动,我一眼就盯上了两张似曾相识的脸,鬼使神差就跑去问人家:“金院的伐?”两次都是肯定的答案。我的直觉令自己和别人瞠目结舌——我和她们在学校里从来都是陌生人,谁都不曾留意地看过对方一眼,更叫不上对方的名字。现在,在纷纷扰扰的人群中,我就是觉得我们有关联。她们很开心地和我聊,一聊就聊出一串客户的名字来,居然都是金院的!这个也让我开心。那些个和气的,冷脸的我的客户,我不期望他们因为是校友就对我更和气,或者不再冷脸,更不期望他们因而就照顾一二我的生计大事——我自己都没打算太照顾自己的生计大事,我就是高兴他们是校友。
办公室的同事最近因为熟悉,也可爱起来了。小姑娘会气吞山河地蓄谋着要“搞起”某个帅哥。不多言语的大姑娘,早上会愉快地争辩,她赞美我时用的是elegant 而非elephant。害羞的华裔法籍小帅哥,开始用慢吞吞的汉语,表达他期望老板的飞机因大雨落去要多远有多远的别的城市的殷切心情。LD对于我的看病休假一路红灯,不再紧迫逼人,休息时间可以一道放松地吃饭逛街了。狡猾的,沉稳的,木讷的,腼腆的,还有我这个好吃懒做,吊儿郎当,鸡婆八卦,娱人娱己的,大抵总有和谐相处的模式在。不倾轧别人,不让别人倾轧自己。好吃的东西,好看的书,高雅或者八卦的消息,与众人分享。不愉快,就给幽默细胞最不灵敏的同事讲一个不简单的笑话,然后愉快地期待他斟酌推敲后迟到老半天的傻笑。工作就是应付,病了,累了,烦了,直接一拖到底。其余时候,就是随意晃荡着的半瓶醋,能荡多久算多久,哪天荡不下去了,再说。
挺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