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孤城--中日衡阳会战纪实>>

  2004年清明,浦东玫瑰园将举行另一位抗日名将方先觉与夫人的灵葬安放仪式。方先觉与张灵甫是姻亲,张灵甫的儿子娶方先觉的女儿为妻。   玫瑰园的大厅里,摆着一架自动钢琴。这架钢琴可以按照客人要求,弹奏出指定的乐曲。方先觉将军的儿子方庆中正好在此为清明的安放仪式忙碌,我与他在交谈中说道:庆中真是一个“很中国”的名字。1月15日,方庆中先生将回到台湾过春节。他给我两本书,一本是大陆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落日孤城》,封面上还有这样的两行大字:中日衡阳会战纪实,抗战时期国民党正面战场揭秘。还有一本是台湾出版的《子珊行述——方先觉将军哀荣录》。   非常奇特的是,方庆中先生身穿的外衣上,佩戴着一枚毛泽东的像章。后来,我读完《落日孤城》,似终于明白方先生佩戴像章的含义。书中写道:1944年8月12日,即衡阳陷落后的第四天,毛泽东在延安《解放日报》上发表社论,他首先称赞道:“守衡阳的战士们是英勇的。”然后,他又确切地指出了衡阳失守的症结之所在:“他们的努力没有人去支援。”毛泽东特别批评了国军统帅部,“何应钦在中枢纪念周上说,‘在全盘战略上言,吾人实不忧敌人打通平汉、粤汉两线之蠢动’。真是非常写意之至!”   方家人独守孤城,而“国军统帅部”却在轻飘飘地说三道四。方家后人佩戴毛泽东像章,也许有着是毛泽东的痛彻之言,道破了衡阳守军在坚持了47天之后“弃城被劫”的根由吧。   历史需要回忆。上世纪1944年初,日军制定太平洋战争重要组成部分的“一号作战计划”。即动用51万部队、10万军马、1500门大炮、800辆坦克,并有海空配合,撞击、打开中国大西南的大门。这是日军侵华以来在中国战场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当年的5月27日至6月18日,日军完成对中国军队的“清扫”,并攻占长沙。   日军攻占长沙的时间,实战仅为一天多一点,大西南第一重门户由此豁然洞开。第二重门户,也是大西南的最后一道门户,衡阳城暴露在日军滴血的刺刀刀锋前面。   衡阳守军为国民党的第十军,军长为方先觉。衡阳如同一只巨大的塞子,塞住了狂涌而至的日本军队。《落日孤城》中这样描绘方先觉中将:1944年5月29日下午3时,驻衡阳的第十军司令部作战室隔壁有一房,房内空无一物,没有声息,军长方先觉叉腿立于房中,双手反背,久久地仰头凝视着房顶。此房新刷,房顶四壁,一白如雪,方军长午饭过后,即进此房,这般站立了3个小时。方先觉自当团长起,每次大战前夕,均布置这么一房,或在其中两三天不出,或是某个阶段天天在房中三五小时,一旦出来,大叫喝酒,则是决心已定,筹划已毕。   蒋介石对方先觉第十军的军事要求是:坚守衡阳10天至两周,以阻滞、吸引、消耗日军,配合外围部队,力争将日军击溃或消灭在衡阳一带。方先觉的回答是:“我一定忠于职守,人在城在,人亡城失。”   6月22日,日军飞机首度飞临衡阳上空,对衡阳市狂轰滥炸,市里大火。当晚8时,日军抵达衡阳城外30里处,翌日拂晓日军发起强渡进攻。书中写到方先觉将军曾在阵前,“双臂大张,高声吟诵: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说:我们不出衡阳,是国家之所托,民族之所望,第十军之所愿,项羽败垓下,我们要努力奋战,争如汉王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谁也没有想到,原本的“坚持10天至两周”即可,后来第十军一直战至8月8日,顽强抵抗了47天。   1944年8月5日,日军对守军进行搏命式攻击。而国民党的几十万援军就是到不了位置。方先觉在指挥会议上“放声大哭”。战至8日清晨,方先觉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已陪我尽到最大责任,你们各自想办法寻生路去吧,我就死在这里了。说罢掏抢,而枪已被身旁人取走,方先觉向卫士要枪,卫士不给。在弹尽粮绝、外援无望之时,日落时分日军占领衡阳全城,台湾出版的书中如是写道,方先觉被日军“劫持”。3个月后的11月18日夜晚,他逃出囚禁之地,12月7日来到自己的“空军基地”。当月14日,蒋介石在重庆云岫楼接见方先觉,赐酒宴,蒋纬国作陪。   重庆《大公报》等发表社论《向方先觉军长欢呼》,数十家媒体共同呼应。而方先觉妻子周蕴华,在重新见到丈夫之后则说:对得起良心也就是了,我们该回家了。   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国民政府派员去到衡阳,“搜寻我阵亡将士遗骸”。这位大员在后来的文字中这样写道:“那一段搜寻忠魂的日子,我们差不多每天都是一边流泪,一边工作。这古战场并不古,不过在一年半以前,这些古人,都还是我们生龙活虎的战斗伙伴。如今,荒草没径,锈损的枪支、弹壳、炮弹皮炸弹片,遍地皆是,惨白色的骸骨东一堆西一堆,草长得最高最茂的地方,必然是骸骨最多的地方。”“我们把挖出来的忠骸,抬到池塘边洗净,遍洒香水。……我们60余人辛苦工作4个多月,共得忠骸三千余具,已经是够多的了,据此推测官兵死亡在六千人以上,应该是很正确的。”在以后的战报中,统计数字是“伤亡15000人,阵亡6000人”。   书中如是激愤地写着:“我们面对这座高约丈余的用忠骸堆成的山岳,直觉其巍峨神圣,壮丽无比!弟兄们,你们安息吧,你们没有白死,日本已经投降,国家已因你们之死而得救!”“我们合力竖起一块巨大的石碑,题曰:陆军第十军衡阳保卫战阵亡将士之墓。”   1983年4月14日,方先觉将军在台湾去世。20年后的2003年,方先觉将军妻子周蕴华在上海瑞金医院去世,时年90多岁。周女士是上海人,儿子方庆中决定将母亲安葬在她的家乡。因父亲已葬在台北,不宜起灵,故这次将以“衣冠冢”的形式,实现父母合葬的愿望,地点即在上海浦东的玫瑰园。   试析衡阳保卫战中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      作者简介:彭厚文,1965年生,湖南新化人,历史学博士,现为江南大学法政学院副院长、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近现代史、毛泽东与毛泽东思想研究。      (一)      1944年8月8日,中外瞩目的衡阳保卫战1在坚持了47天之久后,因弹尽援绝而失败,守军主将、国民党第10军军长方先觉率残部投降日军,衡阳陷于敌手。此后,方先觉的投降事件成为中国现代史上的一大公案。之所以成为公案,一是在他是否曾经投降的问题上存在不同说法。虽然日方的战史著作,以及中方一些重要当事人的回忆录上,都有言之确凿的记载,但方先觉本人始终否认曾经投降日军,台湾方面的历史著作在写到这段历史时,也一直回避方先觉的投降问题,对此不置任何可否。二是在如何看待他的投降问题上,不同意见各执一端。大陆方面出版的主流派的历史著作中,认为方先觉投降日军是“贪生怕死”、“叛国投敌”,但也有人认为不能攻其一点,不计其余,不能全盘否定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中的表现。笔者写作本文,无意为方先觉的投降日军翻案,因为这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笔者甚至认为,方先觉否认曾经投降日军,台湾方面的历史著作回避这一问题,是一种对历史不负责任的态度,是一种不实事求是的态度。但是,笔者也认为,在如何看待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的问题上,我们的评价应该更慎重一点,更客观一点,更公正一点。因为历史现象是复杂的,历史人物也是复杂的,不能说好就是绝对的好,说坏就是绝对的坏。我们应该站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中,以一种同情的了解,去全面地、客观地看待方先觉的投降事件。这样,我们或许能够对方先觉其人得出一些新的认识,并以一种对历史负责任的态度,对他做出较为恰当的评价。      (二)      方先觉是在衡阳保卫战的最后时刻投降日军的,因此,对他的投降事件,不能孤立地看,而应同整个衡阳保卫战联系起来考察。笔者认为,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中的表现应是我们评价他投降日军事件的重要依据。      发生在1944年6月23日—8月8日的衡阳保卫战,是抗战期间国民党军守城时间之长仅次于淞沪战役的一个战役。这一保卫战虽然最后失败了,但在抗战史上仍占有重要地位。首先,衡阳保卫战历时47天,守城时间之长,只有抗战初期的淞沪战役可与之相比。战后,国民党第九战区在检讨衡阳保卫战时说:“我10A利用河泊,坚守衡阳达47日,为抗战来坚守阵地发一异彩。”2从而肯定了衡阳保卫战在抗战史上的突出地位。其次,衡阳保卫战战斗极为惨烈。在47天的战斗中,衡阳国民党守军以17500人的兵力,同约5个师团的日军浴血死战,最后伤亡殆尽,在抗战史上写下了英勇而悲壮的一页。第三,衡阳保卫战消耗了日军大量的有生力量。在衡阳保卫战中,日军共计死伤19380人3。这个数字超过了衡阳守军的全部人数。此外,衡阳守军47天的战斗,还迟滞了日军的进攻,打乱了日军的作战时间表,使其打通大陆交通线的计划没能如期实现。衡阳保卫战在抗战史上能占有这样一个重要地位,与守军主将方先觉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是密不可分的。      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中的表现,除了指挥有方,对衡阳保卫战进行正确的部署外(对此笔者在《衡阳保卫战述论》一文中有专门论述),还有三点是值得特别指出的:      第一,鼓舞官兵士气,督促他们奋勇杀敌。衡阳保卫战前,方先觉训诫全体官兵,要求他们坚守阵地,并规定:“上校负伤者赏一万元,中少校五千元,尉官四千元,士兵一千元。负伤不退者,特赏;伤愈归队者,晋级。”4以此来激励官兵不怕牺牲,奋勇作战。保卫战开始的最初几天,方先觉为了振作士气及便于指挥,将指挥所设于衡阳南郊五桂岭上的湘桂路局内,距前线仅300公尺。日军几次冲到他的指挥所前面,但他仍沉着镇静地指挥战斗。他的表现起到了稳定下属官兵情绪的作用。“……官兵们见军长如此镇静,也都镇静下来。”5方先觉还亲临前线指挥战斗,慰问前线官兵。原第10军特务营少尉排长刘先州回忆说: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军师长亲临前沿阵地慰问士兵,指挥战斗。方先觉指着罗炳武的机枪掩体笑道:‘兄弟们打得好,我们的阵地就是敌人的坟墓。’”6衡阳保卫战期间,第10军官兵士气一直很高,究其原因,应该说与方先觉本人的言行有着很大的关系。      第二,在衡阳保卫战进行到危急的时刻,反对突围。衡阳保卫战从1944年6月23日开始,日军先后对衡阳城发动了三次总攻。第一次从6月28日持续到7月2日,第二次从7月11日持续到7月20日,第三次从8月4日至8月8日衡阳沦陷。守军打退日军第二次总攻时,已处于极端困难的境地:“守军伤亡过半,……弹药所余无几”7,伤病员缺医少药,官兵们用盐水下饭。方先觉不断打电报向蒋介石等人求援,但援军迟迟不至。守军在这种困难情况下又坚守了10余天。8月4日,日军对衡阳发起最后的攻击。这一次,日军的攻击部队除了原有的第68师团、第116师团外,又增调了第58师团、第40师团、第13师团的的一部分。日军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由长沙飞赴衡阳亲自指挥攻城。他给各师团长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三日内攻下衡阳,否则一齐在前线剖腹自杀8。因此,这一次的战斗比起前两次更加惨烈,守军处境更加危急。8月5日下午,方先觉召集各师长开会。第3师师长周庆祥提出突围。从当时情况看,守军仍有突围的力量,突围是有可能成功的。但方先觉反对突围。他说:“突围力量是有的,可以突出去。但是我们走了,剩下这样多的伤兵怎么办呢?敌人见了伤兵就杀,守常德的余程万可以不问伤兵,我方先觉不能,你们忍心丢下伤兵让敌人去杀,以后活着那个再愿做你们的部下?”9最后,方先觉做出了“决不突围,一定死守”的决定,并对各师长说:“你们每个师长只准留卫士4人,其余一概到前方作战。如查出多留一人,按公说就算违抗命令,按私说你们对不起朋友。剩一兵一弹,也不准再说突围的话。我方先觉决不私自逃走。必要时,大家都到军部来,我们死在一处,如要自杀,我先动手。”10      第三,方先觉是在衡阳保卫战失败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投降日军的。日军发起第三次总攻后,守军据守的各外围要地相继失守。8月7日,日军突破衡阳城北小西门一带的阵地,冲进城内,与守军展开巷战。至7日下午,日军已控制了半个城区。这时,虽然守军在西南郊天马山一带的阵地仍然没被攻破,但守军伤亡殆尽,要继续战斗下去已十分困难。原第10军机枪手罗炳武回忆说:“天马山、花药山、接龙山一带官兵已剩余无几,这时我还在天马山的机枪阵地,我们十五梃重机枪,……机枪手也只剩下七人。步兵被炮击和轰炸死光了。”11一方面是守军伤亡殆尽,已无有生力量可以继续坚守;另一方面,向衡阳增援的国民党援军也在衡阳郊区被日军击退。国民党第九战区的《湖南会战战斗要报》说:国民党外围各路援军自8月2日起“即展开雨母山要点争夺战,反复冲击,得而复失,至7日,敌终顽抗。是晚,我以总预备队加入施行总攻击,直扑衡阳,求将包围核心之敌压迫于湘江而歼灭之,以解衡阳之围。8日晨,我军豕突狼奔,进至五里牌附近,攻势终告顿挫。”12从这两方面的情况来看,守军也许还能坚持一两天,但衡阳终不能免于沦陷。方先觉正是在这样一种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投降日军的。      此外,方先觉投降日军时的情况,还有两点值得注意:      其一,方先觉见大势已去,曾企图自杀。关于方先觉自杀未遂的事件,有种种说法。有的说:“军长方先觉向委员长拍电报:‘弹尽援绝,来生再见’。之后即回室拔枪自杀,幸得孙参谋长及周、葛两师长进行谏阻,方军长的自杀才未遂……”13有的说:“听说军长方先觉向全国发出通电,正要举起手枪自杀,被随员拥抱,把枪夺下来了。”14最可信的是原5 4师师长饶少伟的回忆:“(8月7日)黄昏时,方先觉来电话要我到军部开会。……当我到中山南路第10军军部(原中央银行地址)时,军参谋长孙鸣玉及处长以上幕僚人员和周庆祥、葛先才等,均已齐集在一个防空洞内。我走进去就看到方先觉装着哭泣的样子,一面说:‘我的手枪呢?’一面打开抽屉寻找,好象要自杀。其实,他的手枪早已收检起来了,尽管他连开三个抽屉,自然还是找不到手枪。”15因为饶少伟是亲眼所见,所以其所述基本事实是可信的。但他认为方先觉是在做样子,装假,我不能赞成。我认为方先觉的确有自杀的企图,理由有二:1、如前所述,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进行到危急的时候,曾召集各师长开会,说过“必要时,大家都到军部来,我们死在一处,如要自杀,我先动手”这样的话,可见他早已有了自杀的念头。2、方先觉在8月7日下午,曾向蒋介石拍电报说:“敌人今晨由北城突入以来,即在城内展开巷战。我官兵伤亡殆尽,刻再无兵可资堵击,职等誓以死报党国,决不负钧座平生教育之至意。此电恐为最后之一电,来生再见。”16可以认为,方先觉此时已决心自杀,否则他不会把话说得如此决绝。他找不到手枪自杀,可能是他的部下事先把手枪藏了起来,也可能在此之前他已试图自杀过,但被他部下把手枪夺走了。总之,方先觉企图自杀的事实应是没有疑义的。      其二,投降的主张是第3师师长周庆祥最先提出来的17。因此,投降的始作俑者是周庆祥而不是方先觉。      以上论述了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中的表现。如果这些论述是站得住脚的话,那么对方先觉的投降事件,我们首先可以得出如下三点看法:      第一,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的绝大部分时候,是有着比较高的抗战积极性的。在投降之前,他已率部坚守衡阳47天之久,给予了日军重大打击。他并非不战而降,也非战至中途而降,而是战至最后,在官兵伤亡殆尽、守城无望的情况下才降。因此,要把方先觉同那些为了苟且偷安,或者为了高官厚禄而不惜出 卖 国家民族利益,主动投降日军的汉奸区别开来。此外,在抗战中,国民党军队有不少将领,在与日军作战时往往不战而逃,或者一触即溃。方先觉与这些将领相比,在抗战史上的地位是否应高一些?我认为答案应是肯定的。      第二,方先觉投降日军对战局并不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他是在衡阳保卫战失败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投降日军的。即使他不投降,衡阳城也不可能免于沦陷之命运。此外,他率部坚守衡阳47天,早已完成了蒋介石令他坚守衡阳10天至半月的任务,并在相当大程度上迟滞了日军的进攻,基本上达到了作战的目的。此外,在外围援军作战不力、不能倚赖的情况下,方先觉以不足二万人的兵力,事实上难以达到固守衡阳城的目的。对于这一点,国民党高级军事将领杨森在战后检讨湘北作战时曾说:“衡阳现有兵力(六个团)固感不足,增加一倍,亦难达成固守之目的。”18      第三,方先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他率部在日军的四面包围之下坚守衡阳47天这一事实,已足以证明这一点。他在衡阳保卫战进行到危急的时刻,放弃突围这一唯一的逃生之路,以及后来企图自杀的事实,亦是这一论点的有力证明。我们过去说方先觉投降日军是因为贪生怕死,这一说法失之于得简单和片面化。      (三)      那么,在衡阳保卫战的最后时刻,方先觉为什么要率部投降呢?弄清这一问题,是评价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的关键所在。      应该说,方先觉并没有投降日军的思想基础。早在衡阳保卫战前,方先觉曾率部先后参加过第二、第三次长沙会战及常德会战,表现了较高的抗战积极性。尤其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当时任第10军预10师师长的方先觉率部死守长沙,与日军血战四昼夜19,终保长沙不失,为第三次长沙会战的胜利做出了重要贡献。方先觉亦于是役“以死守长沙而获猛将之名”20。应该说,方先觉不是一个天生的软骨头,投降胚子。他的投降,在客观上有着下述三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当衡阳守军在城内浴血苦战时,外围援军救援不力,使方先觉极为不满。将军队视为保持和提升自己地位的本钱,在作战中保存实力,是国民党部队相当一部分将领身上存在的一个顽疾。这个顽疾在八年抗战中时有暴露,在衡阳外围的作战中更是暴露无遗。衡阳保卫战前,蒋介石曾对方先觉许诺说:“希弟安心死守,余必督促陆空军助弟完成空前大业。”217月12日,即日军发起第二次总攻后,蒋介石即致电第九战区,令第62军由衡阳西北郊猛攻敌背,第79军协同第62军向衡阳西北郊猛进,第63师由北向南攻击,以“速解衡阳之围”22。但各解围部队受命后,行动缓慢。第62军为保存实力,将主力集结于衡阳郊区谭子山附近,仅用两团兵力增援衡阳23。7月20日,这两团兵力曾攻入衡阳火车西站。如果他们不顾一切往前冲,完全可以冲破日军的包围,与城内守军会合。但也许是担心冲入城内后,与衡阳守军一样陷于日军的包围之中,这两个团滞留于衡阳火车西站,再也不往前进攻。到了7月23日,日军反击,威胁第62军军部及该军左侧后,该军军长黄涛生怕被日军包围,急令这两个团撤回。第一次解围战斗就这样功败垂成。7月25日,蒋介石再一次组织解围战斗。但第62军自衡阳西站撤出后,日军加强了阻击,再也无法重新接近西站。第79军进入西郊后,一直与日军在贾里渡、铜钱渡、鸡窝山一带形成对峙状态,不能前进。7月27日,蒋介石令第46军、第74军一部投入战斗。第74军第58师曾占领衡阳郊区的鸡窝山,“已经遥望衡阳,只要再前进一步,就可能与守军取得联络”24,但这时第74军副参谋长丘耀东竟无缘无故地下令他们后撤。至7月29日,“各路援军被击退”25,第二次解围战斗也遭失败。8月2日,蒋介石组织第三次解围战斗。但至8月7日,各部没有任何进展。当晚,解围部队发起所谓总攻击,但至五里牌附近即被日军击退。这样,一直到衡阳失守,援军都未能到达衡阳。      衡阳之围为何始终未解?第79军军部少校参谋欧阳润一语中的:“其主要原因,是由于参战各军保存实力,以求巩固其地位,不愿与敌寇力战故也。”26      一方面,城外援军为保存实力,行动缓慢,不愿竭尽全力往城里冲;另一方面,困守危城的方先觉和其下属官兵却在苦苦支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援军的到来。方先觉曾说:“那一部友军先打进城来,我一定向委座叩头,请求颁给他一颗青天白日勋章。”27由于援军迟迟不至,7月下旬,方先觉在绝望中给蒋介石、薛岳等人发电报,呼吁:“衡阳危在旦夕,个人事小,国家事大,救兵如救火,无论如何,请派一团兵力,冲进城来,我们自有办法。”28遗憾的是,不要说一团兵力,外围援军连一兵一卒都未能冲进衡阳城。      城外援军的救援不力,使方先觉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满,也对他产生了一种负面影响,这就是使他的心理状态渐趋消极。这种消极的心理状态是促成他向日军投降的一个重要因素。他在决定投降日军时说:“好,就是这样干吗!不是我们对不起国家,而是国家对不起我们,不是我们不要国家,而是国家不要我们。”29这段偏激之语,其内容无疑是不正确的。但我们可以从中看出,在一个多数人都为自我打算,都只顾保存实力,不肯为国家为民族牺牲一己利益的群体中,一个人会受到怎样的消极影响。在这样一个群体中,彼此不是以各自的公而忘私互相激励,而是互相作出消极的榜样,互相传递消极的信息。方先觉投降日军,在很大程度上是与周围国民党援军以他们的救援不力传递给他的消极信息密切相关的。在这一点上,蒋介石组织解围不力及城外援军对解围消极应付,亦应承担相当的责任。      第二,为了避免日军屠城。方先觉最后决定投降,应该说与此有着重要关系。衡阳保卫战中,日军死伤累累。日军破城后,为了报复,难免会对俘虏及受伤官兵进行大肆屠杀。这一点,应该说是方先觉最不愿看到的。在7月下旬突围还有可能成功的情况下,他之所以反对突围,就是不愿把伤兵丢给日军。因此,方先觉的确有这样一个考虑,就是企图以有条件的投降来换取日军对守军官兵的人道待遇。在投降前,他向日军提出了七项条件,其中两项就是“要求日军进城不杀害俘虏”、“要求日军对受伤官兵给以人道待遇”30。这些条件最后虽然遭到了日军的拒绝,但方先觉率部投降后,第10军被俘官兵没有遭到大规模的屠杀。应该说,方先觉的目的部分达到了。      第三,受了部下的影响。如前所述,衡阳保卫战快要失败时,方先觉要自杀,遭到部下的谏阻。第3师师长周庆祥提出投降的主张后,除了第5 4师师长饶少伟不赞成外,其余的师长和幕僚人员都没表示反对。他的部下的态度对他显然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从上面所述来看,方先觉投降日军,有着明显的客观原因。但是否还有着主观上的原因呢?答案是肯定的。方先觉作为一个国民党军队中的将领,有较高的抗 日积极性,但思想境界不高,是非观念不明,因而由对城外援军的不满导致到对国家的不满,在大是大非上没能把握住;他并不贪生怕死,但意志不坚定,不仅不能左右部下,反而被部下所左右。这些弱点是他投降日军的重要主观原因。      因此,方先觉投降日军,既有主观上的原因,也有明显的客观原因。按照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观来衡量,他投降日军,是不光彩的,是应被谴责的,他本人应负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我们应看到他投降日军的客观环境,应看到在他投降日军这一可耻举动的后面,包含有对城外援军的不满,对守军官兵生命的保全心理。这样,也许我们可以对他产生一点谅解和同情,而不会简单地把他的投降原因归结为“贪生怕死”的卑鄙动机。      (四)      方先觉投降日军后,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应付日军,并没有死心塌地地做汉奸。而且他在投降日军后不久,就开始寻找机会逃跑,后来终于成功地逃回重庆。这是我们在评价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时必须注意到的又一事实。      方先觉投降日军后的第二天,日方发表了一篇方先觉的书面谈话。1944年12月25日,延安《解放日报》全文转载了这篇谈话。在这篇谈话中,方先觉对日军进行吹捧,称赞“日军之神勇,巧妙之战术”,说“相信余之败北,并非败于军事,而实败于正义”;表示决心跟随汪精卫之后当汉奸,“今后决定参加和平阵营”;并谈到为什么率部投降,说“此固系本人之意见,同时亦为四师长之意见。余早有此私见,未敢轻易宣布,既而得到日军之劝告,始披沥投效决意,并无一人反对”31。      日方发表的这篇谈话,是后来一些历史著作认定方先觉“叛国投敌”的重要依据之一。但这篇谈话的真实性是值得怀疑的。首先,它是应日军记者的要求而发表的,在日军的压力下,方先觉不可能真实地、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而只能迎合日军的口味;其次,这篇谈话中的有些内容明显是言不由衷之辞。如方先觉说自己投降日军是“早有此私见”,“今后决定参加和平阵营”,明显是假的;最后,日军发表这篇谈话时,完全可以根据他们的需要对谈话任意改动。这篇谈话是不是方先觉所说的原话,也是大可值得怀疑的。      因此,我认为方先觉的这篇谈话主要是应付日军的,不能据此来判断方先觉的真实态度。      方先觉投降日军后不久,日军将第10军的残部改编为所谓的“先和军”(取方先觉的“先”字和伪和平军的“和”字),任命方先觉为军长。“先和军”成立时,日军举行了一个仪式,日军记者给方先觉和他的四位师长与日军第68师团长、慕僚长等人照了一张合影。日军离去后,方先觉对他的部下说:“来在屋檐下,谁敢不低头,日 本人只照得我们的相,却照不到我们的心。”32这句话很能反映方先觉的真实态度,它说明方先觉对日军只是应付而非真心投靠。      1944年10月初,第3师师长周庆祥和军参谋长孙鸣玉越窗而逃。方先觉看到他们逃跑后,日军没有加强防范,于是也开始寻找机会逃跑。他先派人与外界取得联系,然后在当地帮会势力、国民党军统特务、国民党地方游击队的共同帮助下,于1944年11月底12月初,成功地逃回了重庆。这样,方先觉从投降日军到逃跑成功,经历了4个多月不到5个月的时间。方先觉逃回重庆,进一步说明,他投降日军后的所作所为是策略性行为,是为了应付日军。      对于方先觉投降日军后的表现,日军方面也认为是巧妙的伪装。日 本大本营陆军作战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在《大东亚战争全史》一书中写道:“这位投降的方先觉军长被俘后态度伪装得很巧妙,后来乘机逃脱,返回了重庆军。”33日方的这一观点对于我们看待方先觉的投降事件也是有参考价值的。      (五)      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是抗 日战争期间的一个特殊个案。这一特殊个案反映出一个历史事件、一个历史人物可以有多么的复杂。我们在评价历史人物时,稍有不慎,就难免失之于简单化和片面化,而这对历史人物是不公正的。通过本文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对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不能简单地扣之以“贪生怕死”、“叛国投敌”的大帽子。而应该看到:在衡阳保卫战的大部分时间里,方先觉的表现是值得肯定的,衡阳保卫战能坚持47天之久,与身为守军主将的方先觉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方先觉是在衡阳保卫战失败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投降的,这一战役失败的责任不能由他来承担;方先觉的投降,除了主观上的思想境界不高、意志不坚定等原因外,还有重要的客观原因,衡阳城外救援不力的国民党援军、最先主张投降的师长周庆祥等人,对他的投降应承担相当的责任。此外,我们还应该看到,方先觉的投降,还有在日军破城无可避免的情况下,保全残余官兵生命的考虑。从人道立场出发,这样的考虑是无可厚非的。他投降日军后,并没有死心塌地地卖身投靠,在不到5个月的时间内成功地逃回了重庆。这样,我们就会发现,方先觉的投降,并不必然地与“贪生怕死”、“叛国投敌”联系在一起。当然,方先觉的投降日军,与中华民族传统的伦理道德是不相容的,与抗 日战争中举国倡导的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也是不相容的。这使他的投降事件,成为一起连他自己也羞于承认的不光彩事件。他的投降事件的负面意义正在这里。   一九四四——惨烈之衡阳保卫战      长沙失守,蒋介石为确保衡阳,决定在渌水至衡山地区采取“中间堵、两边夹”的战略手段,将长沙地区之敌,屏障于禄水以北,蒋介石电令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迅速调整部署,以达成以上战略目的。蒋介石电令大意为:   一、令第10军守卫衡阳城。   二、令欧震将军率第37军、暂编2军,在禄水至衡山间沿铁路线和湘江两岸正面占领阵地,堵住南侵之日军。   三、令川军王陵基第30集团军所部第72、第58、第26三个军,和川军杨森第27集团军所部第20、第44两个军,在湘江东岸由东向西进攻醴陵地区之敌,令王耀武第24集团军所部第73、第79、第99、第100四个军,和第4军一部,在湘江西岸,由西向东攻击,与东岸川军形成对击夹攻之势,斩断向南进攻之敌。   由于战场形势急变,蒋介石的战略企图变成了“画饼”。      薛岳接到蒋介石电令时,第九战区仍在执行“各部队索敌攻计”命令,实际上是各部队均处于被敌追踪攻击状态,根本无法收拢部队,组织实施蒋介石的战略计划。直到6月23日,薛岳才与各部取得联系,下达各自的集结地点和攻击目标,但这时的战场形势已大大变样,为时已晚了。   还在进攻长沙之前,(火田)俊六大将即向各师团长指出,进攻衡阳比最为担忧的是中国远征军的回援和六、九战区部队形成拳头,使日军不能从长沙南下。要求各兵团务必注重进攻速度。   横山勇的作战方案中更是规定:在攻取长沙的同时,即以炮兵、坦克、铁道部队快速向南推进,以急袭和强袭手段,迅猛插入衡阳地区;要乘中国军队尚未部署好之前进攻。    根据这一战略意图,中路日军第一线兵团第68、第116师团,在第二线兵团围攻长沙城时,便沿长沙东侧继续南下,其意图好像是为了阻击从衡阳北上增援长沙的中国军队,实际上另有它图。   当日军第58、第34师团等部刚攻下长沙,已经过一定休整和补充的第116、第68两个师团,立即从株洲附近沿湘江两岸向衡阳推进,其行动之神速令人咂舌,如同平地兴起的狂涛向南汹涌卷去。   湘江东岸。第68师团,在佐久间为人中将指挥下,疯狂南进。在衡山地区与守军打了两天,便于6月23日清晨抢渡(氵米)水。23日夜间,进抵衡阳东南郊区的泉溪,并连夜渡江。24日白天,该师团主力,冒着美军飞机的轰炸扫射,继续强行渡江。渡江后,日军即向衡阳机场进攻,26日占领机场。   湘江西岸。第116师团与东岸日军齐头并进。6月23日到达衡山地区,迅速突破守军防线,于6月26日抵达衡阳附近,并迂回到城之西郊。   同时向南突进的还有第13师团。该路日军在长沙城被攻下时,从江西边镇上粟市地区突向南进,穿过萍乡、攸县、安仁等县境,在衡阳东北方,担任对井岗山地区中国部队的警戒,以保证向衡阳城进攻的日军的侧背安全。   这三个师团的日军,都是在中国军队企图中间堵、两边夹的部队尚未部署到位时,就顺利地突过了险峻地域。犹如排球场上打出的一个漂亮的“时间差”一样。   当日军快速部队在衡阳郊区的进攻打响一天之后,第27、第30两集团军才在渌水以北的湘赣边境山地集结起约十五个师的兵力,向醴陵地区出击。但是,这十多个师的部队,尚未充分展开,即遭到日军第3、第27、第34几个师团的先行攻击,“拳头”尚未举起,就被冲散。   湘江西岸的王耀武集团也没料到日军南下来得如此之快。本来要调集各军与东岸川军夹击敌人的,可是现在,他还未来得及集结部队,东岸部队就被冲散了,而且日军已经在攻衡阳城了。因而,在此夹击日军已失去意义,便令第100军和第74军各一部,跟着日军屁股后头向南追击,又令其他各军迅速向安化、新化、宝庆地区集结,准备去解衡阳之围。   日军围困衡阳的部队先后向孤城发动了三次规模巨大的攻坚作战。      6月28日。   日军一攻衡阳城。    日军第68师团在南面,第116师团在西面,同时向衡阳城发起急攻,意在一举拿下该城。   第10军军长方先觉、参谋长孙鸣玉将军率领所部预10师(师长葛先才)、暂54师(师长饶少伟)、第3师(师长周庆祥)、第190师(师长容有略),守卫衡阳城。   第10军自抗战以来,转战大江南北,将士英勇善战,屡建功勋,是一支以打防守战著名的精锐之师。在三次长沙会战中,该军都担任守卫长沙城的任务,在整个战区的会战中起砒柱中流作队,三次都在十数万日军包围之中,沉着应战,力挫日军锋芒,为第九战区主力的集结、反攻赢得了时间。在常德会战时,刚由预10师师长升任第10军军长的方先觉将军,奉命率部北上增援,在常德南面给敌第3师团以重创。   日军对方先觉的评价是:“方先觉是1941年秋冬第一次和第二次长沙作战时死守长沙的猛将(当时是第10军预备第10师师长),在1943年初冬的常德作战时任第10军长,曾向常德南侧增援,具有与我第11军,特别是与第3、第68师团交战的经验。”   第11军第3师团被日军称为野战优秀兵团,是第11军的精锐之一。第68师团亦是日军精锐,以攻坚见长。专门进行过严格的攻城训练。   衡阳城西南面有无数山坡高地,第10军在这里构筑有四通八达的战壕工事和无数暗堡据点,并将每个山头阵地前的断岩主坡削成九十度陡峭绝壁,进攻者只能架云梯才能向上攀登。   日军首先向这些心头阵地进攻。先以排炮集中轰击,飞机编队俯冲轰炸。   守军在敌机、敌炮狂轰滥炸时,都躲了起来。日军以为阵地已被摧毁,嚎叫着潮水般地向高地扑来。待日军涌到阵地前,突然从山头上甩出铺天盖地的手榴弹,直炸得山下昏天黑地,血肉横飞。   日军的冲锋一下子垮了下来。   接着,日军又在更强大的炮火和大批飞机的轰炸下,连续发动了几次大的冲锋,都被守军用手榴弹给炸了回去。   日军反复冲锋大半天,死伤累累,初战受挫。第68师团长佐久间为人中将十分恼怒,亲自到前沿指挥部队冲锋。正当他高举战刀嚎叫冲锋时,头顶上“嘘”地一声栽下来一颗迫击炮弹,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只见火光一闪,轰隆一声,天昏地暗。中将和他的参谋长原氏真三郎大佐,以及师团司令部的许多宫佐、士兵。都躺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地挣扎、蠕动。   第一天的攻击,就这样停了下来。      6月29日。      黎明,一层绛红色的晨光抹遍了整个天际。   城西面。   日军独立山炮第5联队、步兵炮队、速射炮队,一排排大大小小的炮口,悄悄昂起头来,对准山头阵地,一齐吼叫起来。   第68师团新任师团长堤中将指挥师团主力,发起大规模进攻,发誓要一举荡平山头守军。日军蜂涌到山坡下,剪断了阵地前的铁丝网,以为突破了缺口,嚎叫着亡命地朝山上扑。扑了没多远,踩响了连环地雷,只见一道道吓人的闪光,一阵阵惊心动魄的爆炸,冲进去的日军顿时不见了踪影。   太阳从地平线爬起来一杆高,对着岿然不动的守军阵地露出了笑脸。   城南面。   第116师团白天的进攻也跟第68师团一样,一步不前。夜里派出一个联队的兵力搞夜袭,结果,等日军摸到铁丝网处,突然遭到一顿手榴弹好炸,丢下一堆堆死尸败退下来。      6月30日。      日军两个师团的进攻,除在守军阵地前丢下无数死尸外,一无所获。 工具箱        7月 1日,黎明前。      日军集中各种炮火,对城西第一线山头阵地逐一轰击。在百十门炮火一个小   时的轰击后,日军突击部队的指挥官们确信守军阵地已被彻底摧毁,胜利完全有把握。这才对着尚未完全亮开的天空射出一颗太阳似的小红球——冲锋信号。      日军又一次朝着守军阵地蜂涌冲去。冲在前面的两个中队,搭上方梯,争相   往上爬,眼看就要上阵地了。      突然,从那些被炸得乱七八糟的阵地后面冲出来许多中国军士,手榴弹冰雹   似地砸了过来,正往上攀登的那两个中队的日军,转瞬间就被手榴弹的闪光和硝烟全部吞灭,一个也未能生回。      守军越战越沉着、勇敢,他们用手榴弹对付日军的飞机、大炮,把冲锋的日   军越放越近,在手榴弹的最有效杀伤距离内打击敌人。      7月1日中午以后,一直到7月2日上午,恼羞成怒的日军,在飞机和炮火的连续猛轰下,冲锋一次跟着一次;许多回,日军爬上云梯,上了山顶阵地,却又被突然冒出来的中国军队的集束手榴弹给炸掉。冲上去的日军,无论多少,全部被手榴弹报销,总是有去无回。      7月2日下午。      日军的炮火哑了,冲锋也停了。只有大群大群的日军飞机还在接连不断地轰   炸、扫射和施放毒气。      横山勇接到攻城的两个师团的报告:我军进攻受挫,从6月28日发动攻城以来,已逾五天,未能前进一步,部队伤亡惨重。炮兵部队炮弹已打完,步兵弹药也消耗殆尽,无力再发动进攻。      午夜时,横山勇经请示(火田)俊六总司令官同意,下今停止攻城。同时命令迅速向第一线攻城部队补充兵员和弹药。      日军以奇袭和强袭手段,闪电式推进得十分迅速,但是,企图以奇袭和强袭   手段,闪电式攻取衡阳却遭到失败。      7月11日,清晨。      日军二攻衡阳城;      沉寂了八天的的衡阳城,又响起了日军第二次攻城的枪炮声。第68师团和第   116师团,在兵员和弹药得到充分补充后,又向守军阵地发起大规模冲锋。      为给地面部队的进攻扫除障碍,日第5航空军出动主力轰炸衡阳城和守军阵地。其轰炸机第6、第44两个战队的主力,在第1飞行团战斗机掩护下,对市区和西南两面的山头阵地进行反复轰炸、扫射,将外围阵地上的据点、工事、战壕几乎摧毁殆尽。守军只好利用敌炸弹创出的一个个弹坑进行顽强抵抗。      更为严重的是,城内所有的有线通讯线路都被敌机和炮火炸毁。方先觉将军   同各师、各团的联系中断。各部队之间,虽近在咫尺,却互不了解情况,只能靠传令兵联络。      方先觉已无法在军部指挥全局、只得带着警卫到各阵地上去指挥、督战。      在敌人狂轰滥炸和大军包围之中,守军各部临危不惧,一直保持冷静沉着,   施用他们的拿手好戏——手榴弹,将敌人放在近前狠狠炸。      7月13日。      日军第二次攻城又打了三天,仍然未能前进一步,第116师团的攻城主力——步兵第120联队,在联队长和尔大佐指挥下,向山头阵地发动冲锋。在山坡半腰间,遭到从弹坑中突然冒起来的一些中国军官兵的手榴弹狠炸。和尔大佐和许多日军官兵被当场炸毙,冲锋垮了下去。      进攻张家山的日军第2大队足立大队长和该大队5至8中队所有的官佐,全部在进攻中被守军用手榴弹炸死,该大队活着的士兵不足四分之一。      日军只能依靠空中和炮兵的轰炸效果向前一步步推进。即用飞机反复轰炸扫射,炮群集中轰击,将山头上的守军官兵全部炸死,才能占领那个山头,否则,只要阵地上还有一个中国军人,冲锋的日军就要挨手榴弹炸。      7月18日。      第68师团主力志摩旅团推进到小西门外四百米处,旅团的冲锋部队被守军火   力压制,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师团炮火急忙给予支援,压制守军人力。支援炮火刚停,日军指挥官一声嚎   叫,上千名日军从地上一跃而起,嚎叫着朝守军扑来。等日军近前,守军用手榴弹与敌混战,密集的手榴弹整整炸了一个钟头,冲上去的日军几乎被炸光,守军自己也被炸死、炸伤无数。      由于两军搅成一团,日军炮火无法开炮支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冲锋部队被消灭。这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中国军队之手榴弹肉博战使倍受“武士道”亡命精神熏陶的日军官兵也感到胆寒。      7月19日。      经整整一天一夜的拼死肉搏,第68师团志摩旅团好不容易又向前推进了一百   米——离小西门三百米了。      汉口,派遣军前进指挥所。      由于衡阳久攻不下,且伤亡惨重,(火田)俊六总司令十分气恼,在电话上   对横山勇进行严厉训斥,并责令其迅速攻下衡阳城。      长沙,第11军前进指挥所。      横山勇放下电话,心里感到万分羞愧,面对作战地图,一愁莫展。      指挥所里,高级幕僚和参谋人员们吵成一团。许多人摇头叹息,认为日军无法攻下这座城市;有的人大吵大闹,说应该赶快痛下决心,放弃攻城战斗,以免徒添伤亡;有的人据理力争,说投入数万大军,攻打了几十天,丢下那么多死尸,现在不攻了,作战部队的士气将因此崩溃,大日 本皇军将在世界上威信扫地。因此,再大的牺牲也要再所不惜,攻城的仗还应打下去。      还有的人对攻城的第116师团和第68师团大加贬斥,说事情都砸在这两个无能的师团手上。连横山勇也对这两个师团十分气愤,认为这两个甲种精锐师团,四五万兵力,还配有那么强大的炮兵部队和轰炸机战队,竟然攻不下个衡阳孤城。况且城内仅有中国军一个军,无论从人数上还是从武器装备上,都不及日军一个师团。可见这两个攻城的师团素质之差,攻坚训练之不完善。      实际上,这两个师团一直是日军中的精锐。第68师团不用说,自编入第11军   以来,次 次出战,都是当着刀刃在用;第116师团因擅长攻坚作战,在1943年常德作战时,特地从第13军调到第11军,师团长岩永中将曾肩负过统一指挥各师团进攻常德城的重任。结果,在他指挥下,曾一度把常德城在地图上给抹掉了。      这两个师团在衡阳城不是打得不凶、不狠,而是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比他们更凶、更狠。      7月20日。      横山勇不得不再次下令停止攻城。      衡阳作战已快一个月了,日军最担心的远征军到现在也没出现在湖南的大地   上。      原来,当蒋介石签署远征军向北缅反攻的命令后,驻缅日军为对付远征军,   迅速抽调兵力,新设了第33军,统辖缅东北战事,专门对付远征军的反攻。5月中旬以后,远征军两个集团军以及预备部队和游击部队,从缅东北向西进攻,一举改变了英、印军在东印英帕尔战场上的被动局面,从而扭转了缅甸战场的局势。      此时,中国远征军正在缅甸中部围歼日军,解放缅甸人民。      也就在这同时,美国对中国军队在豫中平原的失败和长沙的失守,现在日军   又推进到湘南,进攻衡阳,便认为中国军队在大溃败,其原因是中国统帅部指挥无能。照此下去,中国将被打败。而一旦日 本灭亡了中国,则将对同盟国、乃至东西方反法西斯战争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因此,“为了挽救中国”,罗斯福认为必须立即改组中国军队最高统帅机构。      7月6日。      罗斯福致信蒋介石:      我决定给史迪威晋升为上将军衔并希望你赶紧考虑把史迪威从缅甸召到中国   ,使他在你的直接指挥下统帅所有中国军队和美国部队,让他全面负责,有权协调和指挥作战行动,阻止日军的进攻浪潮。我认为中国的情况非常严重,如果不立即采取果断而适当的措施,我们的共同事业就会遭到严重的挫折……      蒋介石认为事情并非那么回事,拒绝交出指挥权。      方先觉指挥的第10军在衡阳的出色战斗,在关键时刻为蒋介石和重庆统帅部   争了光。      7月中下旬。      日 本上层发生突变。由于日军在太平洋上的失利和衡阳城下的败北,东条英   机深感无力挽回其颓势。在国内军政界压力下,于7月18日,宣布内阁总辞职。随即,小矶、米内联合内阁上台;东条英机所兼内阁陆军大臣和大本营陆军部参谋总长等职务,也被同时解除。第11军前司令官、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被打得最惨的阿南继任陆军大臣;关东军总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将,转任参谋总长。同时,海军统帅部的一元化也宣告破产,首脑更换。      日军三攻衡阳城。      横山勇决心孤注一掷,投入更大的兵力,并亲自上阵督战,一定要把衡阳这   块骨头啃下来。      他向各兵团发出命令:      一、第40师团南下,占领衡阳城西北角,阻击第六战区援军。      二、第58师团南下,加入北面攻城。      三、第13师团(已在衡阳南方耒阳附近)北上,与第68师团一起共同攻打南   门。      四、第3师团从茶陵转进耒阳地区,随时准备加入攻城作战。      五、第116师团仍攻打西门。      六、其他各师团和军直属部队,在湘江两岸,阻击来援的中国军队,使其不   能接近衡阳。      7月25日。      长沙至衡山的公路已可通车,日军汽车部从将三十六吨弹药运至衡山,改由   驮马辎重部队向衡阳转运,补充攻城部队。      这时,第6 4师团、派遣军直辖的松井部队和又一批野战补充队兵员到达长沙   ,并从长沙南下,补充衡阳的师团。      第三次攻打衡阳城之前,配置于该城四周的日军部队是:      北门:第58师团;军直辖炮兵部队(包括野战重炮兵部队、100mm加农炮部队、150mm榴弹炮兵部队)。      西北角:第40师团。      西门:第1l6师团;炮兵第2联队:步兵炮队;速射炮队;      南门:第68师团;第13师团;独立山炮第5联队;步兵炮队;速射炮队。      东门(湘江东岸):第13师团一部;山炮第19联队。      天上:第5航空军在第三次攻打衡阳中受命出战的有:轰炸机第6、第16、第   44三个战队;战斗机第1、第8两个飞行团。      8月3日,午夜,      敌轰炸机第6、第16和第44三个战队,一批接着一批地出动,对衡阳市区、西南两面高地施行地毯式轰炸,日机的大轰炸从午夜一直持续到翌日拂晓。      飞机轰炸刚停,城外四周炮群又万炮齐鸣,密集的弹雨一古脑儿地倾向城区   ,没头没脑地乱炸。      日军各路大军在震天动地的喊叫声中发起冲锋。      第116师团一部冲进当面一个山头阵地,发现战壕内蓄满了齐腰深的积水,可见中国军队将士们原来一直浸泡在深水中艰苦战斗。      该师团于天亮后发动的首次冲锋,又被顽强的中国军队用集束手榴弹炸了下   来。夜里组织突击队偷袭,摸进守军阵地,以为大功告成,不料又被隐蔽于侧面的火力封锁了退路,突击队全部被消灭。      第68师团一清早发动的冲锋,扑上了一块高地,立即被守军火力压制,趴在   地上既前进不得又退不下来。      师团炮火赶紧支援,轰击守军。又组织了两个大队的兵力发动冲锋,救援被   压制在高地的部队。结果,守军以狂风暴雨般的扫射将这两个大队的中队长、小队长全部击毙,士兵死伤惨重,冲锋又告失败。      其它几个师团的进攻,也都被打垮、      8月5日。      上午,各师团的冲锋皆告失败。      下午,恼怒已极的横山勇命令军炮兵部队的重炮群一齐开火,轰击西北角和   西南角的城外守军阵地。并企图以地动山摇般的大炮声来威慑中国军队,使之丧失战斗意志。      炮声确实厉害,大地在剧烈颤抖,仿佛天将崩裂地将塌陷。      已经过若干遍飞机轰炸和大炮轰击的守军阵地上的焦土,又重新被翻造了一   遍。守军将士的意志仍未被摧毁。正如老乡说的那样,一个麻雀打三枪,胆儿都吓壮了。      由于两军犬牙交错,有三颗重炮炮弹落到了日军侍机冲锋的部队中,使他们   自己的将士大受其害。      重炮一直轰到夜幕降临方停。      夜里,第116师团第133联队长黑獭少将决定由第1和第2两个大队组成夜袭队   ,研究好了行动方案,准备在深夜十一点开始出击。      十点过,正当这两个大队准备出发时,突然从守军阵地上打来一阵迫击炮。   炮弹纷纷在夜袭队中间爆炸,第1大队长当即被炸死,第2大队长负重伤,夜袭队员死伤无数,且失去指挥,未及出动就鸡飞蛋打。      8月6日。      第58师团终于从北门攻进城去,与守军展开激烈巷战…      守军处境已非常艰难。      被日军包围了四十多天,弹药早已靠美军飞机空投接济。由于日军掌握了制   空权,空投亦很困难。现在两军又搅在一起,空投只好停止,一些部队弹药用尽,只能与敌拼刺刀。      与弹药一样,守军粮食亦靠飞机空运,空投无法进行,粮食亦告断绝。      冲进城来的一股日军距方先觉的军部仅一、二百米远。参谋长孙鸣玉带领特   务营和军部科室人员,在军部附近同敌人厮杀。      军部与各师的联系彻底中断,到处都在展开巷战,传令兵也无法出去联络。   各部队之间失去联络。      军部还有一部电台可与重庆相通。      方先觉将军含着眼泪,哽咽着口诉电文:      重庆。军事委员会蒋委员长:      敌人今晨已由北门冲进来,城内已无可用之弹及可      增之兵,危急万分。生等只有一死为国,来生再见。      方先觉、周庆祥、      容有略、葛先才、      饶少伟、孙鸣玉。      同叩鱼(6日)。      8月6日,夜。      重庆。蒋介石官邸。      蒋介石双手捧着电报,手不停地颤抖着。阅毕,他双手合十,屈腿跪在那稣   受难的十字架前,默默祷告:主啊,拯救我忠勇卫国的第10军将士吧!      8月6日,夜。      衡阳城。巷战仍继续进行。      第58师团第93大队和第96大队,企图利用夜暗,匍匐偷袭守军。当敌人爬到   射界时,守军突然点燃近处房屋,顿时光照如同白昼,随即手榴弹横飞,机关枪扫射,偷袭之敌陈尸累累。      第68师团仍旧被守军堵在西南城外阵地前。该师第57旅团长志摩源吉少将在   前沿阵地正在指导士兵们捡拾守军甩过来的手榴弹反炸守军时,突然,守军阵地上打来几发迫击炮弹,其中一发落在旅团长附近,志摩少将和几名士兵均被炸死。      8月7日。      拂晓,第11军重炮群和各师团炮兵部队,又一次集中轰击西南两方向之守军   阵地,炮击持续一个小时。      各路日军纷纷突进城内,展开大规模巷战。      下午。日军将一名守军俘虏放回,让其向方先觉带信,要求第10军停止抵抗   。      半夜。日军控制了市内多数制高点,一部分守军在被分割包围中继续抵抗,   一部分部队已失去抵抗能力。      方先觉认为第 10军可能已死伤殆尽,为保全最后一些失去抵抗能力的将士免遭涂炭,叫那个带信的士兵向日军回话,同意下令所部停止抵抗,向日军投降。      8月8日,早晨。      在日军司令部里,方先觉与第10军四个师长见面,得知第10军尚有一万三千   三百多名将士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随后痛哭失声,大叫:“早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我就不投降了!”说完,欲抢枪自杀,被日军监视人员抱住阻止。      衡阳保卫战,方先觉第10军孤军奋战四十七天。      第10军战死四千余人。      据日军陆军部大大缩小了的数字:日军在衡阳城的进攻作战中,死伤共一万   二千一百八十六人。      日军从5月27日进攻长沙开始,至8月8日止,仅伤兵就达六万多人。战死人数与伤兵大体相等。      日军对第10军将士的英勇善战和方先觉的指挥才能钦佩备至。他们将被俘的第10军官兵编成一个军,取方先觉之先字和天皇昭和年号之和字,定名“先和”军,要方先觉任军长,并诱以优厚待遇,遭方先觉严词拒绝。      不久,第10军四个师长和一些官兵纷纷逃回重庆。同年12月,日方见方先觉   坚决不为其所利用,不忍加害,为了体现日军的“俘虏政策”,以便瓦解更多的中国军队和“感化”重庆政府,将方先觉礼送出营,让其回归重庆。      蒋介石对第10军回来的官兵统统隆重欢迎,对他们曾投降一事不予追究。方   先觉等人都分别安排在军界继续担任相应职务。   --------------------------
posted on 2008年6月7日 0:48 由 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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