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孤城--中日衡阳会战纪实>>

  2004年清明,浦东玫瑰园将举行另一位抗日名将方先觉与夫人的灵葬安放仪式。方先觉与张灵甫是姻亲,张灵甫的儿子娶方先觉的女儿为妻。   玫瑰园的大厅里,摆着一架自动钢琴。这架钢琴可以按照客人要求,弹奏出指定的乐曲。方先觉将军的儿子方庆中正好在此为清明的安放仪式忙碌,我与他在交谈中说道:庆中真是一个“很中国”的名字。1月15日,方庆中先生将回到台湾过春节。他给我两本书,一本是大陆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落日孤城》,封面上还有这样的两行大字:中日衡阳会战纪实,抗战时期国民党正面战场揭秘。还有一本是台湾出版的《子珊行述——方先觉将军哀荣录》。   非常奇特的是,方庆中先生身穿的外衣上,佩戴着一枚毛泽东的像章。后来,我读完《落日孤城》,似终于明白方先生佩戴像章的含义。书中写道:1944年8月12日,即衡阳陷落后的第四天,毛泽东在延安《解放日报》上发表社论,他首先称赞道:“守衡阳的战士们是英勇的。”然后,他又确切地指出了衡阳失守的症结之所在:“他们的努力没有人去支援。”毛泽东特别批评了国军统帅部,“何应钦在中枢纪念周上说,‘在全盘战略上言,吾人实不忧敌人打通平汉、粤汉两线之蠢动’。真是非常写意之至!”   方家人独守孤城,而“国军统帅部”却在轻飘飘地说三道四。方家后人佩戴毛泽东像章,也许有着是毛泽东的痛彻之言,道破了衡阳守军在坚持了47天之后“弃城被劫”的根由吧。   历史需要回忆。上世纪1944年初,日军制定太平洋战争重要组成部分的“一号作战计划”。即动用51万部队、10万军马、1500门大炮、800辆坦克,并有海空配合,撞击、打开中国大西南的大门。这是日军侵华以来在中国战场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当年的5月27日至6月18日,日军完成对中国军队的“清扫”,并攻占长沙。   日军攻占长沙的时间,实战仅为一天多一点,大西南第一重门户由此豁然洞开。第二重门户,也是大西南的最后一道门户,衡阳城暴露在日军滴血的刺刀刀锋前面。   衡阳守军为国民党的第十军,军长为方先觉。衡阳如同一只巨大的塞子,塞住了狂涌而至的日本军队。《落日孤城》中这样描绘方先觉中将:1944年5月29日下午3时,驻衡阳的第十军司令部作战室隔壁有一房,房内空无一物,没有声息,军长方先觉叉腿立于房中,双手反背,久久地仰头凝视着房顶。此房新刷,房顶四壁,一白如雪,方军长午饭过后,即进此房,这般站立了3个小时。方先觉自当团长起,每次大战前夕,均布置这么一房,或在其中两三天不出,或是某个阶段天天在房中三五小时,一旦出来,大叫喝酒,则是决心已定,筹划已毕。   蒋介石对方先觉第十军的军事要求是:坚守衡阳10天至两周,以阻滞、吸引、消耗日军,配合外围部队,力争将日军击溃或消灭在衡阳一带。方先觉的回答是:“我一定忠于职守,人在城在,人亡城失。”   6月22日,日军飞机首度飞临衡阳上空,对衡阳市狂轰滥炸,市里大火。当晚8时,日军抵达衡阳城外30里处,翌日拂晓日军发起强渡进攻。书中写到方先觉将军曾在阵前,“双臂大张,高声吟诵: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说:我们不出衡阳,是国家之所托,民族之所望,第十军之所愿,项羽败垓下,我们要努力奋战,争如汉王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谁也没有想到,原本的“坚持10天至两周”即可,后来第十军一直战至8月8日,顽强抵抗了47天。   1944年8月5日,日军对守军进行搏命式攻击。而国民党的几十万援军就是到不了位置。方先觉在指挥会议上“放声大哭”。战至8日清晨,方先觉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已陪我尽到最大责任,你们各自想办法寻生路去吧,我就死在这里了。说罢掏抢,而枪已被身旁人取走,方先觉向卫士要枪,卫士不给。在弹尽粮绝、外援无望之时,日落时分日军占领衡阳全城,台湾出版的书中如是写道,方先觉被日军“劫持”。3个月后的11月18日夜晚,他逃出囚禁之地,12月7日来到自己的“空军基地”。当月14日,蒋介石在重庆云岫楼接见方先觉,赐酒宴,蒋纬国作陪。   重庆《大公报》等发表社论《向方先觉军长欢呼》,数十家媒体共同呼应。而方先觉妻子周蕴华,在重新见到丈夫之后则说:对得起良心也就是了,我们该回家了。   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国民政府派员去到衡阳,“搜寻我阵亡将士遗骸”。这位大员在后来的文字中这样写道:“那一段搜寻忠魂的日子,我们差不多每天都是一边流泪,一边工作。这古战场并不古,不过在一年半以前,这些古人,都还是我们生龙活虎的战斗伙伴。如今,荒草没径,锈损的枪支、弹壳、炮弹皮炸弹片,遍地皆是,惨白色的骸骨东一堆西一堆,草长得最高最茂的地方,必然是骸骨最多的地方。”“我们把挖出来的忠骸,抬到池塘边洗净,遍洒香水。……我们60余人辛苦工作4个多月,共得忠骸三千余具,已经是够多的了,据此推测官兵死亡在六千人以上,应该是很正确的。”在以后的战报中,统计数字是“伤亡15000人,阵亡6000人”。   书中如是激愤地写着:“我们面对这座高约丈余的用忠骸堆成的山岳,直觉其巍峨神圣,壮丽无比!弟兄们,你们安息吧,你们没有白死,日本已经投降,国家已因你们之死而得救!”“我们合力竖起一块巨大的石碑,题曰:陆军第十军衡阳保卫战阵亡将士之墓。”   1983年4月14日,方先觉将军在台湾去世。20年后的2003年,方先觉将军妻子周蕴华在上海瑞金医院去世,时年90多岁。周女士是上海人,儿子方庆中决定将母亲安葬在她的家乡。因父亲已葬在台北,不宜起灵,故这次将以“衣冠冢”的形式,实现父母合葬的愿望,地点即在上海浦东的玫瑰园。   试析衡阳保卫战中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      作者简介:彭厚文,1965年生,湖南新化人,历史学博士,现为江南大学法政学院副院长、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近现代史、毛泽东与毛泽东思想研究。      (一)      1944年8月8日,中外瞩目的衡阳保卫战1在坚持了47天之久后,因弹尽援绝而失败,守军主将、国民党第10军军长方先觉率残部投降日军,衡阳陷于敌手。此后,方先觉的投降事件成为中国现代史上的一大公案。之所以成为公案,一是在他是否曾经投降的问题上存在不同说法。虽然日方的战史著作,以及中方一些重要当事人的回忆录上,都有言之确凿的记载,但方先觉本人始终否认曾经投降日军,台湾方面的历史著作在写到这段历史时,也一直回避方先觉的投降问题,对此不置任何可否。二是在如何看待他的投降问题上,不同意见各执一端。大陆方面出版的主流派的历史著作中,认为方先觉投降日军是“贪生怕死”、“叛国投敌”,但也有人认为不能攻其一点,不计其余,不能全盘否定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中的表现。笔者写作本文,无意为方先觉的投降日军翻案,因为这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笔者甚至认为,方先觉否认曾经投降日军,台湾方面的历史著作回避这一问题,是一种对历史不负责任的态度,是一种不实事求是的态度。但是,笔者也认为,在如何看待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的问题上,我们的评价应该更慎重一点,更客观一点,更公正一点。因为历史现象是复杂的,历史人物也是复杂的,不能说好就是绝对的好,说坏就是绝对的坏。我们应该站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中,以一种同情的了解,去全面地、客观地看待方先觉的投降事件。这样,我们或许能够对方先觉其人得出一些新的认识,并以一种对历史负责任的态度,对他做出较为恰当的评价。      (二)      方先觉是在衡阳保卫战的最后时刻投降日军的,因此,对他的投降事件,不能孤立地看,而应同整个衡阳保卫战联系起来考察。笔者认为,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中的表现应是我们评价他投降日军事件的重要依据。      发生在1944年6月23日—8月8日的衡阳保卫战,是抗战期间国民党军守城时间之长仅次于淞沪战役的一个战役。这一保卫战虽然最后失败了,但在抗战史上仍占有重要地位。首先,衡阳保卫战历时47天,守城时间之长,只有抗战初期的淞沪战役可与之相比。战后,国民党第九战区在检讨衡阳保卫战时说:“我10A利用河泊,坚守衡阳达47日,为抗战来坚守阵地发一异彩。”2从而肯定了衡阳保卫战在抗战史上的突出地位。其次,衡阳保卫战战斗极为惨烈。在47天的战斗中,衡阳国民党守军以17500人的兵力,同约5个师团的日军浴血死战,最后伤亡殆尽,在抗战史上写下了英勇而悲壮的一页。第三,衡阳保卫战消耗了日军大量的有生力量。在衡阳保卫战中,日军共计死伤19380人3。这个数字超过了衡阳守军的全部人数。此外,衡阳守军47天的战斗,还迟滞了日军的进攻,打乱了日军的作战时间表,使其打通大陆交通线的计划没能如期实现。衡阳保卫战在抗战史上能占有这样一个重要地位,与守军主将方先觉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是密不可分的。      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中的表现,除了指挥有方,对衡阳保卫战进行正确的部署外(对此笔者在《衡阳保卫战述论》一文中有专门论述),还有三点是值得特别指出的:      第一,鼓舞官兵士气,督促他们奋勇杀敌。衡阳保卫战前,方先觉训诫全体官兵,要求他们坚守阵地,并规定:“上校负伤者赏一万元,中少校五千元,尉官四千元,士兵一千元。负伤不退者,特赏;伤愈归队者,晋级。”4以此来激励官兵不怕牺牲,奋勇作战。保卫战开始的最初几天,方先觉为了振作士气及便于指挥,将指挥所设于衡阳南郊五桂岭上的湘桂路局内,距前线仅300公尺。日军几次冲到他的指挥所前面,但他仍沉着镇静地指挥战斗。他的表现起到了稳定下属官兵情绪的作用。“……官兵们见军长如此镇静,也都镇静下来。”5方先觉还亲临前线指挥战斗,慰问前线官兵。原第10军特务营少尉排长刘先州回忆说: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军师长亲临前沿阵地慰问士兵,指挥战斗。方先觉指着罗炳武的机枪掩体笑道:‘兄弟们打得好,我们的阵地就是敌人的坟墓。’”6衡阳保卫战期间,第10军官兵士气一直很高,究其原因,应该说与方先觉本人的言行有着很大的关系。      第二,在衡阳保卫战进行到危急的时刻,反对突围。衡阳保卫战从1944年6月23日开始,日军先后对衡阳城发动了三次总攻。第一次从6月28日持续到7月2日,第二次从7月11日持续到7月20日,第三次从8月4日至8月8日衡阳沦陷。守军打退日军第二次总攻时,已处于极端困难的境地:“守军伤亡过半,……弹药所余无几”7,伤病员缺医少药,官兵们用盐水下饭。方先觉不断打电报向蒋介石等人求援,但援军迟迟不至。守军在这种困难情况下又坚守了10余天。8月4日,日军对衡阳发起最后的攻击。这一次,日军的攻击部队除了原有的第68师团、第116师团外,又增调了第58师团、第40师团、第13师团的的一部分。日军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由长沙飞赴衡阳亲自指挥攻城。他给各师团长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三日内攻下衡阳,否则一齐在前线剖腹自杀8。因此,这一次的战斗比起前两次更加惨烈,守军处境更加危急。8月5日下午,方先觉召集各师长开会。第3师师长周庆祥提出突围。从当时情况看,守军仍有突围的力量,突围是有可能成功的。但方先觉反对突围。他说:“突围力量是有的,可以突出去。但是我们走了,剩下这样多的伤兵怎么办呢?敌人见了伤兵就杀,守常德的余程万可以不问伤兵,我方先觉不能,你们忍心丢下伤兵让敌人去杀,以后活着那个再愿做你们的部下?”9最后,方先觉做出了“决不突围,一定死守”的决定,并对各师长说:“你们每个师长只准留卫士4人,其余一概到前方作战。如查出多留一人,按公说就算违抗命令,按私说你们对不起朋友。剩一兵一弹,也不准再说突围的话。我方先觉决不私自逃走。必要时,大家都到军部来,我们死在一处,如要自杀,我先动手。”10      第三,方先觉是在衡阳保卫战失败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投降日军的。日军发起第三次总攻后,守军据守的各外围要地相继失守。8月7日,日军突破衡阳城北小西门一带的阵地,冲进城内,与守军展开巷战。至7日下午,日军已控制了半个城区。这时,虽然守军在西南郊天马山一带的阵地仍然没被攻破,但守军伤亡殆尽,要继续战斗下去已十分困难。原第10军机枪手罗炳武回忆说:“天马山、花药山、接龙山一带官兵已剩余无几,这时我还在天马山的机枪阵地,我们十五梃重机枪,……机枪手也只剩下七人。步兵被炮击和轰炸死光了。”11一方面是守军伤亡殆尽,已无有生力量可以继续坚守;另一方面,向衡阳增援的国民党援军也在衡阳郊区被日军击退。国民党第九战区的《湖南会战战斗要报》说:国民党外围各路援军自8月2日起“即展开雨母山要点争夺战,反复冲击,得而复失,至7日,敌终顽抗。是晚,我以总预备队加入施行总攻击,直扑衡阳,求将包围核心之敌压迫于湘江而歼灭之,以解衡阳之围。8日晨,我军豕突狼奔,进至五里牌附近,攻势终告顿挫。”12从这两方面的情况来看,守军也许还能坚持一两天,但衡阳终不能免于沦陷。方先觉正是在这样一种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投降日军的。      此外,方先觉投降日军时的情况,还有两点值得注意:      其一,方先觉见大势已去,曾企图自杀。关于方先觉自杀未遂的事件,有种种说法。有的说:“军长方先觉向委员长拍电报:‘弹尽援绝,来生再见’。之后即回室拔枪自杀,幸得孙参谋长及周、葛两师长进行谏阻,方军长的自杀才未遂……”13有的说:“听说军长方先觉向全国发出通电,正要举起手枪自杀,被随员拥抱,把枪夺下来了。”14最可信的是原5 4师师长饶少伟的回忆:“(8月7日)黄昏时,方先觉来电话要我到军部开会。……当我到中山南路第10军军部(原中央银行地址)时,军参谋长孙鸣玉及处长以上幕僚人员和周庆祥、葛先才等,均已齐集在一个防空洞内。我走进去就看到方先觉装着哭泣的样子,一面说:‘我的手枪呢?’一面打开抽屉寻找,好象要自杀。其实,他的手枪早已收检起来了,尽管他连开三个抽屉,自然还是找不到手枪。”15因为饶少伟是亲眼所见,所以其所述基本事实是可信的。但他认为方先觉是在做样子,装假,我不能赞成。我认为方先觉的确有自杀的企图,理由有二:1、如前所述,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进行到危急的时候,曾召集各师长开会,说过“必要时,大家都到军部来,我们死在一处,如要自杀,我先动手”这样的话,可见他早已有了自杀的念头。2、方先觉在8月7日下午,曾向蒋介石拍电报说:“敌人今晨由北城突入以来,即在城内展开巷战。我官兵伤亡殆尽,刻再无兵可资堵击,职等誓以死报党国,决不负钧座平生教育之至意。此电恐为最后之一电,来生再见。”16可以认为,方先觉此时已决心自杀,否则他不会把话说得如此决绝。他找不到手枪自杀,可能是他的部下事先把手枪藏了起来,也可能在此之前他已试图自杀过,但被他部下把手枪夺走了。总之,方先觉企图自杀的事实应是没有疑义的。      其二,投降的主张是第3师师长周庆祥最先提出来的17。因此,投降的始作俑者是周庆祥而不是方先觉。      以上论述了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中的表现。如果这些论述是站得住脚的话,那么对方先觉的投降事件,我们首先可以得出如下三点看法:      第一,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的绝大部分时候,是有着比较高的抗战积极性的。在投降之前,他已率部坚守衡阳47天之久,给予了日军重大打击。他并非不战而降,也非战至中途而降,而是战至最后,在官兵伤亡殆尽、守城无望的情况下才降。因此,要把方先觉同那些为了苟且偷安,或者为了高官厚禄而不惜出 卖 国家民族利益,主动投降日军的汉奸区别开来。此外,在抗战中,国民党军队有不少将领,在与日军作战时往往不战而逃,或者一触即溃。方先觉与这些将领相比,在抗战史上的地位是否应高一些?我认为答案应是肯定的。      第二,方先觉投降日军对战局并不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他是在衡阳保卫战失败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投降日军的。即使他不投降,衡阳城也不可能免于沦陷之命运。此外,他率部坚守衡阳47天,早已完成了蒋介石令他坚守衡阳10天至半月的任务,并在相当大程度上迟滞了日军的进攻,基本上达到了作战的目的。此外,在外围援军作战不力、不能倚赖的情况下,方先觉以不足二万人的兵力,事实上难以达到固守衡阳城的目的。对于这一点,国民党高级军事将领杨森在战后检讨湘北作战时曾说:“衡阳现有兵力(六个团)固感不足,增加一倍,亦难达成固守之目的。”18      第三,方先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他率部在日军的四面包围之下坚守衡阳47天这一事实,已足以证明这一点。他在衡阳保卫战进行到危急的时刻,放弃突围这一唯一的逃生之路,以及后来企图自杀的事实,亦是这一论点的有力证明。我们过去说方先觉投降日军是因为贪生怕死,这一说法失之于得简单和片面化。      (三)      那么,在衡阳保卫战的最后时刻,方先觉为什么要率部投降呢?弄清这一问题,是评价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的关键所在。      应该说,方先觉并没有投降日军的思想基础。早在衡阳保卫战前,方先觉曾率部先后参加过第二、第三次长沙会战及常德会战,表现了较高的抗战积极性。尤其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当时任第10军预10师师长的方先觉率部死守长沙,与日军血战四昼夜19,终保长沙不失,为第三次长沙会战的胜利做出了重要贡献。方先觉亦于是役“以死守长沙而获猛将之名”20。应该说,方先觉不是一个天生的软骨头,投降胚子。他的投降,在客观上有着下述三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当衡阳守军在城内浴血苦战时,外围援军救援不力,使方先觉极为不满。将军队视为保持和提升自己地位的本钱,在作战中保存实力,是国民党部队相当一部分将领身上存在的一个顽疾。这个顽疾在八年抗战中时有暴露,在衡阳外围的作战中更是暴露无遗。衡阳保卫战前,蒋介石曾对方先觉许诺说:“希弟安心死守,余必督促陆空军助弟完成空前大业。”217月12日,即日军发起第二次总攻后,蒋介石即致电第九战区,令第62军由衡阳西北郊猛攻敌背,第79军协同第62军向衡阳西北郊猛进,第63师由北向南攻击,以“速解衡阳之围”22。但各解围部队受命后,行动缓慢。第62军为保存实力,将主力集结于衡阳郊区谭子山附近,仅用两团兵力增援衡阳23。7月20日,这两团兵力曾攻入衡阳火车西站。如果他们不顾一切往前冲,完全可以冲破日军的包围,与城内守军会合。但也许是担心冲入城内后,与衡阳守军一样陷于日军的包围之中,这两个团滞留于衡阳火车西站,再也不往前进攻。到了7月23日,日军反击,威胁第62军军部及该军左侧后,该军军长黄涛生怕被日军包围,急令这两个团撤回。第一次解围战斗就这样功败垂成。7月25日,蒋介石再一次组织解围战斗。但第62军自衡阳西站撤出后,日军加强了阻击,再也无法重新接近西站。第79军进入西郊后,一直与日军在贾里渡、铜钱渡、鸡窝山一带形成对峙状态,不能前进。7月27日,蒋介石令第46军、第74军一部投入战斗。第74军第58师曾占领衡阳郊区的鸡窝山,“已经遥望衡阳,只要再前进一步,就可能与守军取得联络”24,但这时第74军副参谋长丘耀东竟无缘无故地下令他们后撤。至7月29日,“各路援军被击退”25,第二次解围战斗也遭失败。8月2日,蒋介石组织第三次解围战斗。但至8月7日,各部没有任何进展。当晚,解围部队发起所谓总攻击,但至五里牌附近即被日军击退。这样,一直到衡阳失守,援军都未能到达衡阳。      衡阳之围为何始终未解?第79军军部少校参谋欧阳润一语中的:“其主要原因,是由于参战各军保存实力,以求巩固其地位,不愿与敌寇力战故也。”26      一方面,城外援军为保存实力,行动缓慢,不愿竭尽全力往城里冲;另一方面,困守危城的方先觉和其下属官兵却在苦苦支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援军的到来。方先觉曾说:“那一部友军先打进城来,我一定向委座叩头,请求颁给他一颗青天白日勋章。”27由于援军迟迟不至,7月下旬,方先觉在绝望中给蒋介石、薛岳等人发电报,呼吁:“衡阳危在旦夕,个人事小,国家事大,救兵如救火,无论如何,请派一团兵力,冲进城来,我们自有办法。”28遗憾的是,不要说一团兵力,外围援军连一兵一卒都未能冲进衡阳城。      城外援军的救援不力,使方先觉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满,也对他产生了一种负面影响,这就是使他的心理状态渐趋消极。这种消极的心理状态是促成他向日军投降的一个重要因素。他在决定投降日军时说:“好,就是这样干吗!不是我们对不起国家,而是国家对不起我们,不是我们不要国家,而是国家不要我们。”29这段偏激之语,其内容无疑是不正确的。但我们可以从中看出,在一个多数人都为自我打算,都只顾保存实力,不肯为国家为民族牺牲一己利益的群体中,一个人会受到怎样的消极影响。在这样一个群体中,彼此不是以各自的公而忘私互相激励,而是互相作出消极的榜样,互相传递消极的信息。方先觉投降日军,在很大程度上是与周围国民党援军以他们的救援不力传递给他的消极信息密切相关的。在这一点上,蒋介石组织解围不力及城外援军对解围消极应付,亦应承担相当的责任。      第二,为了避免日军屠城。方先觉最后决定投降,应该说与此有着重要关系。衡阳保卫战中,日军死伤累累。日军破城后,为了报复,难免会对俘虏及受伤官兵进行大肆屠杀。这一点,应该说是方先觉最不愿看到的。在7月下旬突围还有可能成功的情况下,他之所以反对突围,就是不愿把伤兵丢给日军。因此,方先觉的确有这样一个考虑,就是企图以有条件的投降来换取日军对守军官兵的人道待遇。在投降前,他向日军提出了七项条件,其中两项就是“要求日军进城不杀害俘虏”、“要求日军对受伤官兵给以人道待遇”30。这些条件最后虽然遭到了日军的拒绝,但方先觉率部投降后,第10军被俘官兵没有遭到大规模的屠杀。应该说,方先觉的目的部分达到了。      第三,受了部下的影响。如前所述,衡阳保卫战快要失败时,方先觉要自杀,遭到部下的谏阻。第3师师长周庆祥提出投降的主张后,除了第5 4师师长饶少伟不赞成外,其余的师长和幕僚人员都没表示反对。他的部下的态度对他显然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从上面所述来看,方先觉投降日军,有着明显的客观原因。但是否还有着主观上的原因呢?答案是肯定的。方先觉作为一个国民党军队中的将领,有较高的抗 日积极性,但思想境界不高,是非观念不明,因而由对城外援军的不满导致到对国家的不满,在大是大非上没能把握住;他并不贪生怕死,但意志不坚定,不仅不能左右部下,反而被部下所左右。这些弱点是他投降日军的重要主观原因。      因此,方先觉投降日军,既有主观上的原因,也有明显的客观原因。按照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观来衡量,他投降日军,是不光彩的,是应被谴责的,他本人应负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我们应看到他投降日军的客观环境,应看到在他投降日军这一可耻举动的后面,包含有对城外援军的不满,对守军官兵生命的保全心理。这样,也许我们可以对他产生一点谅解和同情,而不会简单地把他的投降原因归结为“贪生怕死”的卑鄙动机。      (四)      方先觉投降日军后,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应付日军,并没有死心塌地地做汉奸。而且他在投降日军后不久,就开始寻找机会逃跑,后来终于成功地逃回重庆。这是我们在评价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时必须注意到的又一事实。      方先觉投降日军后的第二天,日方发表了一篇方先觉的书面谈话。1944年12月25日,延安《解放日报》全文转载了这篇谈话。在这篇谈话中,方先觉对日军进行吹捧,称赞“日军之神勇,巧妙之战术”,说“相信余之败北,并非败于军事,而实败于正义”;表示决心跟随汪精卫之后当汉奸,“今后决定参加和平阵营”;并谈到为什么率部投降,说“此固系本人之意见,同时亦为四师长之意见。余早有此私见,未敢轻易宣布,既而得到日军之劝告,始披沥投效决意,并无一人反对”31。      日方发表的这篇谈话,是后来一些历史著作认定方先觉“叛国投敌”的重要依据之一。但这篇谈话的真实性是值得怀疑的。首先,它是应日军记者的要求而发表的,在日军的压力下,方先觉不可能真实地、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而只能迎合日军的口味;其次,这篇谈话中的有些内容明显是言不由衷之辞。如方先觉说自己投降日军是“早有此私见”,“今后决定参加和平阵营”,明显是假的;最后,日军发表这篇谈话时,完全可以根据他们的需要对谈话任意改动。这篇谈话是不是方先觉所说的原话,也是大可值得怀疑的。      因此,我认为方先觉的这篇谈话主要是应付日军的,不能据此来判断方先觉的真实态度。      方先觉投降日军后不久,日军将第10军的残部改编为所谓的“先和军”(取方先觉的“先”字和伪和平军的“和”字),任命方先觉为军长。“先和军”成立时,日军举行了一个仪式,日军记者给方先觉和他的四位师长与日军第68师团长、慕僚长等人照了一张合影。日军离去后,方先觉对他的部下说:“来在屋檐下,谁敢不低头,日 本人只照得我们的相,却照不到我们的心。”32这句话很能反映方先觉的真实态度,它说明方先觉对日军只是应付而非真心投靠。      1944年10月初,第3师师长周庆祥和军参谋长孙鸣玉越窗而逃。方先觉看到他们逃跑后,日军没有加强防范,于是也开始寻找机会逃跑。他先派人与外界取得联系,然后在当地帮会势力、国民党军统特务、国民党地方游击队的共同帮助下,于1944年11月底12月初,成功地逃回了重庆。这样,方先觉从投降日军到逃跑成功,经历了4个多月不到5个月的时间。方先觉逃回重庆,进一步说明,他投降日军后的所作所为是策略性行为,是为了应付日军。      对于方先觉投降日军后的表现,日军方面也认为是巧妙的伪装。日 本大本营陆军作战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在《大东亚战争全史》一书中写道:“这位投降的方先觉军长被俘后态度伪装得很巧妙,后来乘机逃脱,返回了重庆军。”33日方的这一观点对于我们看待方先觉的投降事件也是有参考价值的。      (五)      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是抗 日战争期间的一个特殊个案。这一特殊个案反映出一个历史事件、一个历史人物可以有多么的复杂。我们在评价历史人物时,稍有不慎,就难免失之于简单化和片面化,而这对历史人物是不公正的。通过本文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对方先觉投降日军事件不能简单地扣之以“贪生怕死”、“叛国投敌”的大帽子。而应该看到:在衡阳保卫战的大部分时间里,方先觉的表现是值得肯定的,衡阳保卫战能坚持47天之久,与身为守军主将的方先觉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方先觉是在衡阳保卫战失败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投降的,这一战役失败的责任不能由他来承担;方先觉的投降,除了主观上的思想境界不高、意志不坚定等原因外,还有重要的客观原因,衡阳城外救援不力的国民党援军、最先主张投降的师长周庆祥等人,对他的投降应承担相当的责任。此外,我们还应该看到,方先觉的投降,还有在日军破城无可避免的情况下,保全残余官兵生命的考虑。从人道立场出发,这样的考虑是无可厚非的。他投降日军后,并没有死心塌地地卖身投靠,在不到5个月的时间内成功地逃回了重庆。这样,我们就会发现,方先觉的投降,并不必然地与“贪生怕死”、“叛国投敌”联系在一起。当然,方先觉的投降日军,与中华民族传统的伦理道德是不相容的,与抗 日战争中举国倡导的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也是不相容的。这使他的投降事件,成为一起连他自己也羞于承认的不光彩事件。他的投降事件的负面意义正在这里。   一九四四——惨烈之衡阳保卫战      长沙失守,蒋介石为确保衡阳,决定在渌水至衡山地区采取“中间堵、两边夹”的战略手段,将长沙地区之敌,屏障于禄水以北,蒋介石电令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迅速调整部署,以达成以上战略目的。蒋介石电令大意为:   一、令第10军守卫衡阳城。   二、令欧震将军率第37军、暂编2军,在禄水至衡山间沿铁路线和湘江两岸正面占领阵地,堵住南侵之日军。   三、令川军王陵基第30集团军所部第72、第58、第26三个军,和川军杨森第27集团军所部第20、第44两个军,在湘江东岸由东向西进攻醴陵地区之敌,令王耀武第24集团军所部第73、第79、第99、第100四个军,和第4军一部,在湘江西岸,由西向东攻击,与东岸川军形成对击夹攻之势,斩断向南进攻之敌。   由于战场形势急变,蒋介石的战略企图变成了“画饼”。      薛岳接到蒋介石电令时,第九战区仍在执行“各部队索敌攻计”命令,实际上是各部队均处于被敌追踪攻击状态,根本无法收拢部队,组织实施蒋介石的战略计划。直到6月23日,薛岳才与各部取得联系,下达各自的集结地点和攻击目标,但这时的战场形势已大大变样,为时已晚了。   还在进攻长沙之前,(火田)俊六大将即向各师团长指出,进攻衡阳比最为担忧的是中国远征军的回援和六、九战区部队形成拳头,使日军不能从长沙南下。要求各兵团务必注重进攻速度。   横山勇的作战方案中更是规定:在攻取长沙的同时,即以炮兵、坦克、铁道部队快速向南推进,以急袭和强袭手段,迅猛插入衡阳地区;要乘中国军队尚未部署好之前进攻。    根据这一战略意图,中路日军第一线兵团第68、第116师团,在第二线兵团围攻长沙城时,便沿长沙东侧继续南下,其意图好像是为了阻击从衡阳北上增援长沙的中国军队,实际上另有它图。   当日军第58、第34师团等部刚攻下长沙,已经过一定休整和补充的第116、第68两个师团,立即从株洲附近沿湘江两岸向衡阳推进,其行动之神速令人咂舌,如同平地兴起的狂涛向南汹涌卷去。   湘江东岸。第68师团,在佐久间为人中将指挥下,疯狂南进。在衡山地区与守军打了两天,便于6月23日清晨抢渡(氵米)水。23日夜间,进抵衡阳东南郊区的泉溪,并连夜渡江。24日白天,该师团主力,冒着美军飞机的轰炸扫射,继续强行渡江。渡江后,日军即向衡阳机场进攻,26日占领机场。   湘江西岸。第116师团与东岸日军齐头并进。6月23日到达衡山地区,迅速突破守军防线,于6月26日抵达衡阳附近,并迂回到城之西郊。   同时向南突进的还有第13师团。该路日军在长沙城被攻下时,从江西边镇上粟市地区突向南进,穿过萍乡、攸县、安仁等县境,在衡阳东北方,担任对井岗山地区中国部队的警戒,以保证向衡阳城进攻的日军的侧背安全。   这三个师团的日军,都是在中国军队企图中间堵、两边夹的部队尚未部署到位时,就顺利地突过了险峻地域。犹如排球场上打出的一个漂亮的“时间差”一样。   当日军快速部队在衡阳郊区的进攻打响一天之后,第27、第30两集团军才在渌水以北的湘赣边境山地集结起约十五个师的兵力,向醴陵地区出击。但是,这十多个师的部队,尚未充分展开,即遭到日军第3、第27、第34几个师团的先行攻击,“拳头”尚未举起,就被冲散。   湘江西岸的王耀武集团也没料到日军南下来得如此之快。本来要调集各军与东岸川军夹击敌人的,可是现在,他还未来得及集结部队,东岸部队就被冲散了,而且日军已经在攻衡阳城了。因而,在此夹击日军已失去意义,便令第100军和第74军各一部,跟着日军屁股后头向南追击,又令其他各军迅速向安化、新化、宝庆地区集结,准备去解衡阳之围。   日军围困衡阳的部队先后向孤城发动了三次规模巨大的攻坚作战。      6月28日。   日军一攻衡阳城。    日军第68师团在南面,第116师团在西面,同时向衡阳城发起急攻,意在一举拿下该城。   第10军军长方先觉、参谋长孙鸣玉将军率领所部预10师(师长葛先才)、暂54师(师长饶少伟)、第3师(师长周庆祥)、第190师(师长容有略),守卫衡阳城。   第10军自抗战以来,转战大江南北,将士英勇善战,屡建功勋,是一支以打防守战著名的精锐之师。在三次长沙会战中,该军都担任守卫长沙城的任务,在整个战区的会战中起砒柱中流作队,三次都在十数万日军包围之中,沉着应战,力挫日军锋芒,为第九战区主力的集结、反攻赢得了时间。在常德会战时,刚由预10师师长升任第10军军长的方先觉将军,奉命率部北上增援,在常德南面给敌第3师团以重创。   日军对方先觉的评价是:“方先觉是1941年秋冬第一次和第二次长沙作战时死守长沙的猛将(当时是第10军预备第10师师长),在1943年初冬的常德作战时任第10军长,曾向常德南侧增援,具有与我第11军,特别是与第3、第68师团交战的经验。”   第11军第3师团被日军称为野战优秀兵团,是第11军的精锐之一。第68师团亦是日军精锐,以攻坚见长。专门进行过严格的攻城训练。   衡阳城西南面有无数山坡高地,第10军在这里构筑有四通八达的战壕工事和无数暗堡据点,并将每个山头阵地前的断岩主坡削成九十度陡峭绝壁,进攻者只能架云梯才能向上攀登。   日军首先向这些心头阵地进攻。先以排炮集中轰击,飞机编队俯冲轰炸。   守军在敌机、敌炮狂轰滥炸时,都躲了起来。日军以为阵地已被摧毁,嚎叫着潮水般地向高地扑来。待日军涌到阵地前,突然从山头上甩出铺天盖地的手榴弹,直炸得山下昏天黑地,血肉横飞。   日军的冲锋一下子垮了下来。   接着,日军又在更强大的炮火和大批飞机的轰炸下,连续发动了几次大的冲锋,都被守军用手榴弹给炸了回去。   日军反复冲锋大半天,死伤累累,初战受挫。第68师团长佐久间为人中将十分恼怒,亲自到前沿指挥部队冲锋。正当他高举战刀嚎叫冲锋时,头顶上“嘘”地一声栽下来一颗迫击炮弹,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只见火光一闪,轰隆一声,天昏地暗。中将和他的参谋长原氏真三郎大佐,以及师团司令部的许多宫佐、士兵。都躺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地挣扎、蠕动。   第一天的攻击,就这样停了下来。      6月29日。      黎明,一层绛红色的晨光抹遍了整个天际。   城西面。   日军独立山炮第5联队、步兵炮队、速射炮队,一排排大大小小的炮口,悄悄昂起头来,对准山头阵地,一齐吼叫起来。   第68师团新任师团长堤中将指挥师团主力,发起大规模进攻,发誓要一举荡平山头守军。日军蜂涌到山坡下,剪断了阵地前的铁丝网,以为突破了缺口,嚎叫着亡命地朝山上扑。扑了没多远,踩响了连环地雷,只见一道道吓人的闪光,一阵阵惊心动魄的爆炸,冲进去的日军顿时不见了踪影。   太阳从地平线爬起来一杆高,对着岿然不动的守军阵地露出了笑脸。   城南面。   第116师团白天的进攻也跟第68师团一样,一步不前。夜里派出一个联队的兵力搞夜袭,结果,等日军摸到铁丝网处,突然遭到一顿手榴弹好炸,丢下一堆堆死尸败退下来。      6月30日。      日军两个师团的进攻,除在守军阵地前丢下无数死尸外,一无所获。 工具箱        7月 1日,黎明前。      日军集中各种炮火,对城西第一线山头阵地逐一轰击。在百十门炮火一个小   时的轰击后,日军突击部队的指挥官们确信守军阵地已被彻底摧毁,胜利完全有把握。这才对着尚未完全亮开的天空射出一颗太阳似的小红球——冲锋信号。      日军又一次朝着守军阵地蜂涌冲去。冲在前面的两个中队,搭上方梯,争相   往上爬,眼看就要上阵地了。      突然,从那些被炸得乱七八糟的阵地后面冲出来许多中国军士,手榴弹冰雹   似地砸了过来,正往上攀登的那两个中队的日军,转瞬间就被手榴弹的闪光和硝烟全部吞灭,一个也未能生回。      守军越战越沉着、勇敢,他们用手榴弹对付日军的飞机、大炮,把冲锋的日   军越放越近,在手榴弹的最有效杀伤距离内打击敌人。      7月1日中午以后,一直到7月2日上午,恼羞成怒的日军,在飞机和炮火的连续猛轰下,冲锋一次跟着一次;许多回,日军爬上云梯,上了山顶阵地,却又被突然冒出来的中国军队的集束手榴弹给炸掉。冲上去的日军,无论多少,全部被手榴弹报销,总是有去无回。      7月2日下午。      日军的炮火哑了,冲锋也停了。只有大群大群的日军飞机还在接连不断地轰   炸、扫射和施放毒气。      横山勇接到攻城的两个师团的报告:我军进攻受挫,从6月28日发动攻城以来,已逾五天,未能前进一步,部队伤亡惨重。炮兵部队炮弹已打完,步兵弹药也消耗殆尽,无力再发动进攻。      午夜时,横山勇经请示(火田)俊六总司令官同意,下今停止攻城。同时命令迅速向第一线攻城部队补充兵员和弹药。      日军以奇袭和强袭手段,闪电式推进得十分迅速,但是,企图以奇袭和强袭   手段,闪电式攻取衡阳却遭到失败。      7月11日,清晨。      日军二攻衡阳城;      沉寂了八天的的衡阳城,又响起了日军第二次攻城的枪炮声。第68师团和第   116师团,在兵员和弹药得到充分补充后,又向守军阵地发起大规模冲锋。      为给地面部队的进攻扫除障碍,日第5航空军出动主力轰炸衡阳城和守军阵地。其轰炸机第6、第44两个战队的主力,在第1飞行团战斗机掩护下,对市区和西南两面的山头阵地进行反复轰炸、扫射,将外围阵地上的据点、工事、战壕几乎摧毁殆尽。守军只好利用敌炸弹创出的一个个弹坑进行顽强抵抗。      更为严重的是,城内所有的有线通讯线路都被敌机和炮火炸毁。方先觉将军   同各师、各团的联系中断。各部队之间,虽近在咫尺,却互不了解情况,只能靠传令兵联络。      方先觉已无法在军部指挥全局、只得带着警卫到各阵地上去指挥、督战。      在敌人狂轰滥炸和大军包围之中,守军各部临危不惧,一直保持冷静沉着,   施用他们的拿手好戏——手榴弹,将敌人放在近前狠狠炸。      7月13日。      日军第二次攻城又打了三天,仍然未能前进一步,第116师团的攻城主力——步兵第120联队,在联队长和尔大佐指挥下,向山头阵地发动冲锋。在山坡半腰间,遭到从弹坑中突然冒起来的一些中国军官兵的手榴弹狠炸。和尔大佐和许多日军官兵被当场炸毙,冲锋垮了下去。      进攻张家山的日军第2大队足立大队长和该大队5至8中队所有的官佐,全部在进攻中被守军用手榴弹炸死,该大队活着的士兵不足四分之一。      日军只能依靠空中和炮兵的轰炸效果向前一步步推进。即用飞机反复轰炸扫射,炮群集中轰击,将山头上的守军官兵全部炸死,才能占领那个山头,否则,只要阵地上还有一个中国军人,冲锋的日军就要挨手榴弹炸。      7月18日。      第68师团主力志摩旅团推进到小西门外四百米处,旅团的冲锋部队被守军火   力压制,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师团炮火急忙给予支援,压制守军人力。支援炮火刚停,日军指挥官一声嚎   叫,上千名日军从地上一跃而起,嚎叫着朝守军扑来。等日军近前,守军用手榴弹与敌混战,密集的手榴弹整整炸了一个钟头,冲上去的日军几乎被炸光,守军自己也被炸死、炸伤无数。      由于两军搅成一团,日军炮火无法开炮支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冲锋部队被消灭。这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中国军队之手榴弹肉博战使倍受“武士道”亡命精神熏陶的日军官兵也感到胆寒。      7月19日。      经整整一天一夜的拼死肉搏,第68师团志摩旅团好不容易又向前推进了一百   米——离小西门三百米了。      汉口,派遣军前进指挥所。      由于衡阳久攻不下,且伤亡惨重,(火田)俊六总司令十分气恼,在电话上   对横山勇进行严厉训斥,并责令其迅速攻下衡阳城。      长沙,第11军前进指挥所。      横山勇放下电话,心里感到万分羞愧,面对作战地图,一愁莫展。      指挥所里,高级幕僚和参谋人员们吵成一团。许多人摇头叹息,认为日军无法攻下这座城市;有的人大吵大闹,说应该赶快痛下决心,放弃攻城战斗,以免徒添伤亡;有的人据理力争,说投入数万大军,攻打了几十天,丢下那么多死尸,现在不攻了,作战部队的士气将因此崩溃,大日 本皇军将在世界上威信扫地。因此,再大的牺牲也要再所不惜,攻城的仗还应打下去。      还有的人对攻城的第116师团和第68师团大加贬斥,说事情都砸在这两个无能的师团手上。连横山勇也对这两个师团十分气愤,认为这两个甲种精锐师团,四五万兵力,还配有那么强大的炮兵部队和轰炸机战队,竟然攻不下个衡阳孤城。况且城内仅有中国军一个军,无论从人数上还是从武器装备上,都不及日军一个师团。可见这两个攻城的师团素质之差,攻坚训练之不完善。      实际上,这两个师团一直是日军中的精锐。第68师团不用说,自编入第11军   以来,次 次出战,都是当着刀刃在用;第116师团因擅长攻坚作战,在1943年常德作战时,特地从第13军调到第11军,师团长岩永中将曾肩负过统一指挥各师团进攻常德城的重任。结果,在他指挥下,曾一度把常德城在地图上给抹掉了。      这两个师团在衡阳城不是打得不凶、不狠,而是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比他们更凶、更狠。      7月20日。      横山勇不得不再次下令停止攻城。      衡阳作战已快一个月了,日军最担心的远征军到现在也没出现在湖南的大地   上。      原来,当蒋介石签署远征军向北缅反攻的命令后,驻缅日军为对付远征军,   迅速抽调兵力,新设了第33军,统辖缅东北战事,专门对付远征军的反攻。5月中旬以后,远征军两个集团军以及预备部队和游击部队,从缅东北向西进攻,一举改变了英、印军在东印英帕尔战场上的被动局面,从而扭转了缅甸战场的局势。      此时,中国远征军正在缅甸中部围歼日军,解放缅甸人民。      也就在这同时,美国对中国军队在豫中平原的失败和长沙的失守,现在日军   又推进到湘南,进攻衡阳,便认为中国军队在大溃败,其原因是中国统帅部指挥无能。照此下去,中国将被打败。而一旦日 本灭亡了中国,则将对同盟国、乃至东西方反法西斯战争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因此,“为了挽救中国”,罗斯福认为必须立即改组中国军队最高统帅机构。      7月6日。      罗斯福致信蒋介石:      我决定给史迪威晋升为上将军衔并希望你赶紧考虑把史迪威从缅甸召到中国   ,使他在你的直接指挥下统帅所有中国军队和美国部队,让他全面负责,有权协调和指挥作战行动,阻止日军的进攻浪潮。我认为中国的情况非常严重,如果不立即采取果断而适当的措施,我们的共同事业就会遭到严重的挫折……      蒋介石认为事情并非那么回事,拒绝交出指挥权。      方先觉指挥的第10军在衡阳的出色战斗,在关键时刻为蒋介石和重庆统帅部   争了光。      7月中下旬。      日 本上层发生突变。由于日军在太平洋上的失利和衡阳城下的败北,东条英   机深感无力挽回其颓势。在国内军政界压力下,于7月18日,宣布内阁总辞职。随即,小矶、米内联合内阁上台;东条英机所兼内阁陆军大臣和大本营陆军部参谋总长等职务,也被同时解除。第11军前司令官、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被打得最惨的阿南继任陆军大臣;关东军总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将,转任参谋总长。同时,海军统帅部的一元化也宣告破产,首脑更换。      日军三攻衡阳城。      横山勇决心孤注一掷,投入更大的兵力,并亲自上阵督战,一定要把衡阳这   块骨头啃下来。      他向各兵团发出命令:      一、第40师团南下,占领衡阳城西北角,阻击第六战区援军。      二、第58师团南下,加入北面攻城。      三、第13师团(已在衡阳南方耒阳附近)北上,与第68师团一起共同攻打南   门。      四、第3师团从茶陵转进耒阳地区,随时准备加入攻城作战。      五、第116师团仍攻打西门。      六、其他各师团和军直属部队,在湘江两岸,阻击来援的中国军队,使其不   能接近衡阳。      7月25日。      长沙至衡山的公路已可通车,日军汽车部从将三十六吨弹药运至衡山,改由   驮马辎重部队向衡阳转运,补充攻城部队。      这时,第6 4师团、派遣军直辖的松井部队和又一批野战补充队兵员到达长沙   ,并从长沙南下,补充衡阳的师团。      第三次攻打衡阳城之前,配置于该城四周的日军部队是:      北门:第58师团;军直辖炮兵部队(包括野战重炮兵部队、100mm加农炮部队、150mm榴弹炮兵部队)。      西北角:第40师团。      西门:第1l6师团;炮兵第2联队:步兵炮队;速射炮队;      南门:第68师团;第13师团;独立山炮第5联队;步兵炮队;速射炮队。      东门(湘江东岸):第13师团一部;山炮第19联队。      天上:第5航空军在第三次攻打衡阳中受命出战的有:轰炸机第6、第16、第   44三个战队;战斗机第1、第8两个飞行团。      8月3日,午夜,      敌轰炸机第6、第16和第44三个战队,一批接着一批地出动,对衡阳市区、西南两面高地施行地毯式轰炸,日机的大轰炸从午夜一直持续到翌日拂晓。      飞机轰炸刚停,城外四周炮群又万炮齐鸣,密集的弹雨一古脑儿地倾向城区   ,没头没脑地乱炸。      日军各路大军在震天动地的喊叫声中发起冲锋。      第116师团一部冲进当面一个山头阵地,发现战壕内蓄满了齐腰深的积水,可见中国军队将士们原来一直浸泡在深水中艰苦战斗。      该师团于天亮后发动的首次冲锋,又被顽强的中国军队用集束手榴弹炸了下   来。夜里组织突击队偷袭,摸进守军阵地,以为大功告成,不料又被隐蔽于侧面的火力封锁了退路,突击队全部被消灭。      第68师团一清早发动的冲锋,扑上了一块高地,立即被守军火力压制,趴在   地上既前进不得又退不下来。      师团炮火赶紧支援,轰击守军。又组织了两个大队的兵力发动冲锋,救援被   压制在高地的部队。结果,守军以狂风暴雨般的扫射将这两个大队的中队长、小队长全部击毙,士兵死伤惨重,冲锋又告失败。      其它几个师团的进攻,也都被打垮、      8月5日。      上午,各师团的冲锋皆告失败。      下午,恼怒已极的横山勇命令军炮兵部队的重炮群一齐开火,轰击西北角和   西南角的城外守军阵地。并企图以地动山摇般的大炮声来威慑中国军队,使之丧失战斗意志。      炮声确实厉害,大地在剧烈颤抖,仿佛天将崩裂地将塌陷。      已经过若干遍飞机轰炸和大炮轰击的守军阵地上的焦土,又重新被翻造了一   遍。守军将士的意志仍未被摧毁。正如老乡说的那样,一个麻雀打三枪,胆儿都吓壮了。      由于两军犬牙交错,有三颗重炮炮弹落到了日军侍机冲锋的部队中,使他们   自己的将士大受其害。      重炮一直轰到夜幕降临方停。      夜里,第116师团第133联队长黑獭少将决定由第1和第2两个大队组成夜袭队   ,研究好了行动方案,准备在深夜十一点开始出击。      十点过,正当这两个大队准备出发时,突然从守军阵地上打来一阵迫击炮。   炮弹纷纷在夜袭队中间爆炸,第1大队长当即被炸死,第2大队长负重伤,夜袭队员死伤无数,且失去指挥,未及出动就鸡飞蛋打。      8月6日。      第58师团终于从北门攻进城去,与守军展开激烈巷战…      守军处境已非常艰难。      被日军包围了四十多天,弹药早已靠美军飞机空投接济。由于日军掌握了制   空权,空投亦很困难。现在两军又搅在一起,空投只好停止,一些部队弹药用尽,只能与敌拼刺刀。      与弹药一样,守军粮食亦靠飞机空运,空投无法进行,粮食亦告断绝。      冲进城来的一股日军距方先觉的军部仅一、二百米远。参谋长孙鸣玉带领特   务营和军部科室人员,在军部附近同敌人厮杀。      军部与各师的联系彻底中断,到处都在展开巷战,传令兵也无法出去联络。   各部队之间失去联络。      军部还有一部电台可与重庆相通。      方先觉将军含着眼泪,哽咽着口诉电文:      重庆。军事委员会蒋委员长:      敌人今晨已由北门冲进来,城内已无可用之弹及可      增之兵,危急万分。生等只有一死为国,来生再见。      方先觉、周庆祥、      容有略、葛先才、      饶少伟、孙鸣玉。      同叩鱼(6日)。      8月6日,夜。      重庆。蒋介石官邸。      蒋介石双手捧着电报,手不停地颤抖着。阅毕,他双手合十,屈腿跪在那稣   受难的十字架前,默默祷告:主啊,拯救我忠勇卫国的第10军将士吧!      8月6日,夜。      衡阳城。巷战仍继续进行。      第58师团第93大队和第96大队,企图利用夜暗,匍匐偷袭守军。当敌人爬到   射界时,守军突然点燃近处房屋,顿时光照如同白昼,随即手榴弹横飞,机关枪扫射,偷袭之敌陈尸累累。      第68师团仍旧被守军堵在西南城外阵地前。该师第57旅团长志摩源吉少将在   前沿阵地正在指导士兵们捡拾守军甩过来的手榴弹反炸守军时,突然,守军阵地上打来几发迫击炮弹,其中一发落在旅团长附近,志摩少将和几名士兵均被炸死。      8月7日。      拂晓,第11军重炮群和各师团炮兵部队,又一次集中轰击西南两方向之守军   阵地,炮击持续一个小时。      各路日军纷纷突进城内,展开大规模巷战。      下午。日军将一名守军俘虏放回,让其向方先觉带信,要求第10军停止抵抗   。      半夜。日军控制了市内多数制高点,一部分守军在被分割包围中继续抵抗,   一部分部队已失去抵抗能力。      方先觉认为第 10军可能已死伤殆尽,为保全最后一些失去抵抗能力的将士免遭涂炭,叫那个带信的士兵向日军回话,同意下令所部停止抵抗,向日军投降。      8月8日,早晨。      在日军司令部里,方先觉与第10军四个师长见面,得知第10军尚有一万三千   三百多名将士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随后痛哭失声,大叫:“早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我就不投降了!”说完,欲抢枪自杀,被日军监视人员抱住阻止。      衡阳保卫战,方先觉第10军孤军奋战四十七天。      第10军战死四千余人。      据日军陆军部大大缩小了的数字:日军在衡阳城的进攻作战中,死伤共一万   二千一百八十六人。      日军从5月27日进攻长沙开始,至8月8日止,仅伤兵就达六万多人。战死人数与伤兵大体相等。      日军对第10军将士的英勇善战和方先觉的指挥才能钦佩备至。他们将被俘的第10军官兵编成一个军,取方先觉之先字和天皇昭和年号之和字,定名“先和”军,要方先觉任军长,并诱以优厚待遇,遭方先觉严词拒绝。      不久,第10军四个师长和一些官兵纷纷逃回重庆。同年12月,日方见方先觉   坚决不为其所利用,不忍加害,为了体现日军的“俘虏政策”,以便瓦解更多的中国军队和“感化”重庆政府,将方先觉礼送出营,让其回归重庆。      蒋介石对第10军回来的官兵统统隆重欢迎,对他们曾投降一事不予追究。方   先觉等人都分别安排在军界继续担任相应职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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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间距:"消极抗战”和“游而不击”

     作者:武宜三      一,“平型关大捷”和“百团大战”都要批      同志们:你们认识李锐同志吗?李锐同志是我们中国共产党的资深党员,他生于1917年,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以水电部副部长身份兼任毛泽东主席的秘书,他的最后职务是中共中央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他是中共十二大中央委员,十三大中顾委委员。      李锐在胡乔木同志鼓励和支持下,于1994年出版了一本书,叫《卢山会议实??》(河南人民出版社),书中记述了1959年卢山会议上毛泽东同志和林彪同志、彭德怀同志之间的一段精彩对话。      林:平型关吃了亏,头脑发热,是弼时作的决定。      毛:一些同志认为日本占地越少越好,后来才统一认识:让日本多占地,才爱国,否则变成爱蒋介石的国了。国内有国,蒋、日、我,三国志。      ……      林:百团大战是大战观念。      毛:三个师只有三万二千人,号称四万八。当年打大战观念转不过来,本应该分散发动群众。      彭:百团大战后才搞武工队,这一仗帮了蒋介石的忙,但对以后整军有好处。华北会议斗了我,以后对纪律比较注意。      “平型关大捷”和“百团大战”是我英勇的八路军在八年抗战中仅有的两场打日本人的战役,原来都是打错了。毛泽东同志不叫打,但任弼时同志和彭德怀同志不听指挥,擅自组织战斗,打了,违反纪律,所以要批、要斗。彭老总给斗了三十多年,最后给斗死在窗户都被密封的黑古隆冬的牢房里。任弼时同志就运气好,没挨斗,因为他死得早,逃脱了。至于英勇的新四军,则是专门用来搞磨擦的,有个好听的名堂:叫“打击顽固派”。“顽固派”者即打日本的中国政府军---国军也。你看革命样板戏、京剧《沙家浜》里的郭建光们,打的也不过是胡传魁,是伪军,哪有一个日本鬼子?      二,我们就是“游而不击”      国民党攻击我们“游而不击”,亲爱的朋友,你们说对了。我们就是要“游而不击”。否则我们如何落实毛主席“一分应付、两分打顽、七分发展”的伟大战略部署?君不见我们的军队由抗战初期的二万多猛增到国共内战时的四百万多,为迅速打败蒋介石、夺取全国政权准备了多么充足的条件呀?      国民党说我们“游而不击”,我们就反咬他们是“消极抗日,积极反共”,把“顽固派”、“投降派”的帽子先扣到蒋介石头上,再大批特批;这叫“你说你的,我搞我的”。反正我们搞宣传的本事比他们高明得多。当然这也并不妨碍我们把真抗了一下日的任弼时同志和彭德怀同志打成“帮了蒋介石忙”的罪人。      朋友,你可能也知道1959年的庐山会议。但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在那年的7月17日,毛泽东刚刚收到彭德怀的《万言书》的时候,他相当不平静地讲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也就是1937年8月发生在陕北的“洛川会议”。毛忿忿地提起彭德怀的“历史账”。他说:在中共生死交关的历史时刻,彭德怀所领导的“华北军分会,不同意中央的游击战方针”。      1936年的“西安事变”后,国共要团结抗战了。国民党不但不再打共产党,而且要和共产党一起打日本了。这样,共产党既免去遭国军军事围剿之苦,政治上也完全站稳了。但这“战”究竟怎么“抗”,怎么才能使得共产党既得一个爱国好名声,又不至于把自己千辛万苦保存下来的一点点本钱在抗日战场上拼光?我军将领们的意见,就相当不一致了。      1937年8月22日在洛川县南90里的一个村庄召开了的一次为期四天、仅有22人出席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史称“洛川会议”。会议以当时的总书记张闻天的《形势报告》为开场,今天已被捧为伟大的“革命家”、“理论家”张闻天的《文集》中,惟独没有把这份《报告》收入,不知编者认为无关紧要呢,还是有意为贤者讳?      在他的《报告》里,先把蒋介石如何仇视我党、如何背信弃义指斥一通;最后建议说,中国共产党应该学列宁,学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聪明绝顶的“一箭双雕”:让侵略者与统治者两败俱伤。具体到中国么,就是坐看蒋介石与日本帝国主义斯杀。      毛泽东同志支持张闻天同志,强调一定要“冷静,不要到前线去充当抗日英雄”;要避开与日军的正面冲突,绕到日军的后方去打游击,要想办法扩充八路军,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对政府方面催促的开赴前线的命令,要以各种借口予以推托。只有在日军大大杀伤国军之后,我们才能坐收“抗日成果”,去夺取“最后胜利。”(戴晴:《翻案文章》)      三,坐收渔翁之利      在抗战最艰苦、最紧张的最后阶段(1941-1945年),毛泽东同志置大片国土沦亡、人民被烧杀抢掠于不顾,把各根据地、各部队的领导人全部集中到延安,旷日持久地学习、反省、检讨、清算、斗争、清洗,为大树特树毛泽东的绝对权威而忙得不亦乐乎。      尽管我们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寸步没有离开过延安,但这并不妨碍我们骂蒋介石躲在峨眉山上。也不妨碍他把自吹自擂,说是“在领导全国人民进行这场伟大的民族解战争”的伟大领袖。      众所周知,我们描写“三年解放战争”的电影、电视作品车载斗量,尤其反映辽渖、平津、淮海三大战役这样的大题材的大制作,波澜壮阔、风起云涌、山呼海啸、千军万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英明神武的伟大领袖、开国的将帅、从龙的元勋,一个个现身银幕、屏幕,形象高大,闪闪发光。      可是八年抗战,则只有《地道战》、《平原游击队》这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小打小闹的小题材;出场的也只是李向阳、小张戛一级的“英雄人物”。即使是八个革命样板戏,打国民党的《智取威虎山》也比抗日的《红灯记》痛快淋漓、情节曲折、引人入胜得多。      无独有偶,我党的党史权威胡绳同志呕心沥血地写了一本《中国共产党七十年》(中共党史出版社,1991年,北京,以下简称《七十年》),其第四章叫《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这章共65页,有关抗战的只有11页,不足一万字,占五分之一不到。大讲持讲的是方针、政策如何英明正确;怎么样和国民党争夺地盘、争夺群众;怎么样斗地主、分田地;怎么样扩大党组织、扩大军队和民兵;怎么样开会、整风;怎么样“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最后夺取江山坐天下之类。直接描述战争的就少得可怜,这不能怪胡绳同志,我党我军在八年抗战中实在表现奇差,乏善可陈。      四,“平型关战役”只是个小战役      《七十年》在讲到我党、我军对日作战的战例时,也仍然只有“平型关大捷”和“百团大战”,虽然被毛泽东同志批判了,还得照讲,不然我党我军的抗战史就成了空白。那就不止遗笑万年,那就遗臭万年了!      实际上,平型关战役只是个小战役,算不了什么“大捷”,“歼日军一千余人,击毁日军汽车一百余辆,缴获一批辎重和武器”而己。      对国民党方面,胡绳同志虽然已持开放态度,例举了忻口、武汉、台儿庄、中条山、长沙、南昌、隋枣、桂南、枣宜、缅北等大战役,似无掩人之功的意思。但对于规模比平型关战役大得多的“忻口战役”,却语焉不详。还要加上“八路军三个师又配合国民党军队”,“是国共合作抗日配合得较好的一次战役”的尾巴。      对比《七十年》,1999年版的《辞海》(缩印本)就光明磊落得多。兹录如下以供对照:      “忻口战役”亦称“忻口会战”,抗日战争时期华北战场的一次著名战役。1937年10月1日,日军突破长城防线后,向山西太原进逼。中国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和战区前敌总司令卫立煌,在晋北门户忻口地区组织防御。13日,日军师团长坂田征四郎指挥第五师团及关东军第一、第十二师团和特种部队五万人,狂攻忻口西北第九军防守的南怀化阵地,军长郝梦龄、师长刘家骐率军英勇抵抗,壮烈殉国。与此同时,坂田师团以其主力一部向大白水猛攻,遭到阻击,战斗处于僵持之中。后因日军攻占娘子关、阳泉、平定,忻口守军于11月2日撤出。此役消耗日军兵力两万余人,中国军队也有较大伤亡。      《辞海》不回避被毛泽东同志定为“战犯”的阎锡山、卫立煌的功绩,对国军也使用“英勇抵抗,壮烈殉国”等褒义词,而且不硬作“八路军配合”之类的吹嘘,突显了编者的良知和勇气。值得一赞!      五,数字说明问题      《七十年》说我中共军民“消灭日军五十二万七千余人”。这“消灭”是什么意思?是单指“打死”呢,还是包括“打伤”、“俘获”和“击溃”?如按死伤俘溃1:1:1:1计,我军打死的日军顶多不过十万余名。      即使这个当年的统计还未有后来的“一亩十万斤”的严重失实,也只占日军在中国战场总死亡人数的十分之一到二十分之一。中国社会科学院刘大军教授统计的日军在中国战场的死亡人数是一百九十八万四千人。而中共中央编译局根据日本人的资料统计出来的数字,则是二百二十二万七千二百人:其中伤一百一十七万二千二百人,亡一百0五万五千人。(谢幼田:《中共壮大之谜---被掩盖的中国抗日战争真相》,明镜出版社,U.S.A,以下简称《谜》)      日军在华毙命的129名将领之中,死于与我八路军作战的只有三个,其余都是死于国民党的军队手上(中共中央编译出版社:《血祭太阳旗》,1994年,北京)。      至于我军在八年抗战中牺牲的高级将领方面,《七十年》仅能举出左权和杨靖宇两个人。这与国民党方面有115位(据何应钦档案历为206位)将领殉国,实在悬殊太大(《谜》p393),胡绳同志只好把狼牙山五壮士和马本斋母亲也拉出来凑数,把五壮士的姓名一一列出以壮声势。      事实胜于雄辩,数字说明问题。所谓“中国共产党抗击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日军”,“是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完全是胡说八道,是贪天之功为己有,是对中国人民的欺骗和愚弄,是对为国捐躯的英烈们的极大侮辱。      六,谎言是不能持久的      虽然如此,《七十年》还是说了一点公道话:      当时日本侵略者把国民党作为主要作战对象。正面战场无论在战略上还是在战役上,都是抗击日军进攻的主要战场,国民党军队曾先后进行了平津、淞沪、晋北、徐州以及保卫武汉等战役,并取得台儿庄战役的胜利,粉碎了日本帝国主义“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计划。      可见以前说蒋介石国民党“真投降、假抗日”,“积极反共、消极抗日”,都是诬陷不实之词了。      惯于按毛泽东同志口味伪造历史的胡乔木同志,在为《七十年》写的《题记》中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还得作必要的增补。”这是乔木同志高明之处,他是在这里埋下伏笔,预留退步的意思。乔木同志也明白,谎言是不能持久的,他当然也知道林肯的这么一句话:      你可以在所有的时间欺骗一些人,你也可以在一些时间欺骗所有的人,但你不能在所有的时间欺骗所有的人。      七,题外话      1,那么我党我军在这八年抗战中是怎样发展壮大起来的呢?谢幼田的《谜》作出很详尽的考证。谢幼田从公开出版的中共中央文献、将帅回忆录、《毛泽东年谱》、《刘少奇年谱》、《彭德怀年谱》等大量资料中披沙拣金、抽丝剥茧,破解了重重迷雾,把被掩盖了的真相挖掘出来;以历史事实为依据,突破禁区,把我们历来所宣传的传统结论都推翻了。在抗战六十周年来临之际,我们应该读读这本书,对认清我党、我军以及我们伟大领袖、伟大革命家、伟大理论家们的真面目会有极大帮助。      2,北京路漫文化公司《讯息与服务》第41期透露:左权因被诬为托派分子,屡经申诉而长期不得解脱,气愤难平,在战斗中故意暴露在日军炮火下,以死示清白。      3,滇西保卫战是抗战中一个重大战役,是一场非常惨烈的厮杀,中国军民在这次战役付出了重大牺牲。抗战史学家章东磐同志在《凰凤电视台.锵锵三人行》节目中讲这段历史时,泪流披面,感人至深。可我党却因为该战役是国民党组织和指挥的,几十年来不许提及,流落该地的数以万计的抗战官兵,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也受到各种迫害,甚至被镇压;侥幸活下来的,也仍处于极困苦之中,衣衫褴褛,虽八九十岁还在肩挑手做。胡同志跑到莫斯科去慰问苏联红军二战老战士,和他们握手言欢,极尽亲热;却置自己的国家功臣、民族英雄、抗战勇士于贫贱潦倒之中,任其自生自灭,是何心肝!最近当地有关部门和一些同志冲破各种阻力,编了一本《滇西抗战第一枪》,却因未提“我党”字样,遭到刁难。最后编者只好于《前言》中加上“在中国共产党抗日民族统一战??的推动下”,才得以通过,批准出版。现在已出版的少量有关书籍有:      《滇西抗战第一枪─纪念滇西抗战胜利六十周年文史集》:云南民族出版社      《血色记忆---腾冲抗战见证录》(上、下):中国文联出版社      《溅血岁月》:云南民族出版社      《血路---修筑滇缅公路记实》:云南人民出版社      《松山作证---龙陵抗战专辑1-3》:云南民族印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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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老会与湘军

哥老会与湘军

罗尔纲 1989
 

  一

  军事学家蒋方震(蒋方震一九○五年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一九一二年任保定军官学校校长。抗日战争时,代理陆军大学校长。赴校途中,病死广西宜山。他著有《国防论》、《新兵制与新兵法》等书。)论湘军有一段话说:“湘军,历史上一奇迹也。书生用民兵以立武勋,自古以来未尝有也。谚有之,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而秀才则既成矣。虽然,书生之变相,则官僚也,民兵之变相,则土匪也,故湘军之末流,其上者变而为官僚,各督、抚是也,其下者变而为土匪,哥老会是也。”(蒋方震著《中国五十年来军事变迁史》,载申报馆一九二三年编印的《最近五十年》专刊中。)

  反革命的湘军,转变为反清革命的哥老会,果真是“历史上一奇迹”吗?

  湘军是反革命首领曾国藩组织的军队。他们都是湖南农民,受曾国藩欺骗抗拒太平天国。后来觉悟了,转而投到哥老会来,太平天国失败后,他们就进行反清斗争。这正同乾嘉之间(1793-1802年),安徽农民被骗当乡勇去打白莲教,他们觉悟受了地主阶级的欺骗,到白莲教失败,解散回故乡后,就起来组织捻党,其后五十多年,便成为强大的反清革命的捻军,先后如同一辙。这说明了中国农民阶级是一个伟大的革命阶级,历史上即使有些农民曾经受过地主阶级的蒙蔽和欺骗,一旦幡然觉悟,就会以更仇恨的烈火去烧毁地主阶级,并不是什么“历史上一奇迹”。

  

  二

  曾国藩欺骗湖南人民说:太平军“所过之境,船只无论大小,人民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其掳入贼中者,剥取衣服。搜刮银钱,银满五两而不献贼者,即行斩首。男子日给米一合,驱之临阵向前,驱之筑城浚濠。妇人日给米一合,驱之登陴守夜,驱之运米、挑煤。妇女而不肯解脚者,则立斩其足以示众妇,船户而阴谋逃归者,则倒抬其尸以示众船。粤匪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我两湖、三江被胁之人,曾犬豕牛马之不若。”(《曾文正公文集》卷二《讨粤匪檄》。)他号召湖南农民为保卫身家性命而战。

  曾国藩欺骗了湖南农民把他们编为湘军。入营后,又骗欺他们说:“待兵勇如子弟,使人人学好,个个成名。”(《曾文正公杂著》卷二《劝诫浅语十六条·劝诫营官四条》。)可是,他们年年月月卖命去打仗,自己并不曾得到什么,而做将领的靠他们卖命,升了官,发了财,却还要克扣他们的月饷,吃他们的血,受尽了剥削。

  关于克扣,有发到军营后,统领、营官的克扣,有主管发饷的粮台克扣。清咸丰十年(1860年),胡林翼给管理粮台的阎敬铭信说:“各营放钱,……若算及兵勇便宜,若辈万事皆愚,独于切身之利,则至黠至慧,彼固为此而来也。”(《胡文忠公遗集》卷八十《抚鄂书牍》,清咸丰十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复闾丹初农部》。)所谓“万事皆愚”,是诬蔑,但却说明了当初湘军士兵被骗。而所谓“至黠至慧”,正说明了湘军士兵对军饷被克扣反应的敏锐。他们从切身的利益开始,认识到了自己的被欺骗。清同治二年(1863年),左宗棠答曾国藩信述军中士兵反抗将领剥削的歌谣也说:“诸将擢至总兵,则位尊金多,自为之念重。军中所以有‘顶红心黑’之谣也。”(《左文襄公书牍》卷六,清同治二年(1863年)《答曾节相》。)“顶红”,就是红色的顶戴,是清朝一、二品高级官员的顶戴。“心黑”,就是坏心。“顶红心黑”,就是说将领官越高心越坏,吸士兵的血越厉害。湘军士兵在军营,比在家受地主剥削时还要惨。这个惨酷的现实,促使他们猛醒。所以,他们为了切身利益,为了反剥削,就加入了反清的哥老会来。

  

  三

  曾国藩的老家湘乡会党,在清咸丰元年(1851年),太平军还未出广西时,就与衡州会党联络,同谋起义。当时曾国藩在北京兼署刑部左侍郎。他的父亲曾麟书起乡勇与官兵共同围攻,捕获会首熊聪一、王祥二等二十七人,解送到衡州湖广总督程矞采行辕。经程矞采议定下“首犯斩枭,从犯斩决”的严刑,上奏了清廷。曾麟书赶急写信给曾国藩,命他:“尔在刑部,禀告各堂官,照制军晴峰先生所议,万不可少减一等,并要早早就日行文来制军公馆及南省巡抚、藩、臬各衙门,使熊、王各会匪早早正法。”(曾麟书清咸丰元年十一月初九日《谕国藩男》两封信,见《中国史学丛书续编·湘乡曾氏文献补》。)第二年八月,曾国藩奔母丧回家。这年十二月,奉旨“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于是曾国藩一朝权在手,利用他的职权,对会党大肆屠杀,其杀戮的凶狠,人们叫他做曾剃头。湘乡等地会党得逃出他的魔爪的,都潜伏了起来。

  湘军制度是经常遣撤、招募的。潜伏的会党就伺机应募混了进去。他们在军中,先以患难相助,祸福同当的会党义气播下了感情,打下了思想基础。到士兵感到受欺骗、被剥削的时候,他们就暗中结合那些士兵,秘密组织了哥老会。据曾国藩的批牍所记,湘军中的哥老会,在清咸丰末同治初(1860-1862年)间,已经是“各营相习成风,互为羽翼”(《曾文正公批牍》卷三《批统带精毅营席臬司宝田禀军营纷纷哗噪诚为世变大忧未事之防管见所及数端缕陈察核由》。案曾国藩此批是清同治四年批的,而所论湘军中组织哥老会“结盟一事”,为“近年以来”的事。所谓近年,至少是两三年,即清咸丰末至同治初。)的了。到清同治三年(1864年)三月二十八日,时在攻陷天京前两个多月,湘军新仁、依仁两营,就有夺取粮台的事,曾国藩接到警报,他在当天的日记里记下:“忧灼之至,兵事不振,变症百出,曷胜愧憾”(影印《曾文正公手书日记》。)的哀叹。他知道从前给他欺骗为他卖命的湘军,今天就要走到他的对立面了。

  

  四

  清同治三年六月,湘军攻陷天京。曾国藩定下了立即解散的决策。但有个欠饷大问题要先解决。原来湘军士兵的月饷,一般是只发五、六成,有时竟至一连几个月无饷可发。其发满饷的月份,一年是不会有几回的。到了攻陷天京后,曾国藩直辖的湘军“尚欠发各军银四百九十八万七千五百两有奇。”(《曾文正公奏稿》卷二十五《补发湘军欠饷作第四案续报之款片》。)这笔巨款,难以筹措,只得分批遣撤。于是索饷事件发生。清同治四年三月,鲍超部奉命开往四川作战,行到武昌上六十里的金口,歃血饮盟,鼓噪索欠饷,由黄矮子、欧阳辉领导,登岸起义,攻入咸宁县,经江西、湖南,入广东,在兴宁加入太平军。十二月,驻防湖北的成大吉部在麻城宋埠起义,把成大吉打伤,迎接太平军从河南商城入湖北。其他驻防安徽休宁、徽州、石埭、湖北汉阳的部队,都相继鼓噪索饷,有的闭城索饷,有的欧打官员,迫勒写发满饷的期票。曾国藩在清同治五年(1866年)写信给他的朋友陈鼐表示他的感慨说:“幸鄙人见几尚早,……两年间,湘勇遣撤将毕,幸全体面,差强人意。否则变端尚多,岂仅微防之闹,成部之叛哉!”(《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十五《致陈作梅》。)事实是更大的“变端”即将到来,可笑曾国藩的庆幸是要落空了。

  当时解散回到家乡的湘军士兵,没有职业可干,用完得回的欠饷后,无法过活了。那些得到保举而无缺可补的官员同是受欺骗,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保举,到无法为生时,拿了饬知奖札到街上去沿门兜卖,一张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奖札饬知只卖了三十元。(李宝嘉《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回。)于是湘军广大士兵和中下级官员,一股儿都在哥老会领导下,于清同治六年(1867年)夏首先在曾国藩的老家湘乡起义。曾国藩采取了与当年对待会党不同的手法。他要用软一手来欺骗哥老会群众,用硬一手屠杀哥老会的骨干。他自称他这种手法为“外宽内严”,又叫做“刚柔互用”。其目的是使哥老会的群众和骨干同归于尽,来消灭掉哥老会。但不论他多么狡猾,多么狠毒,终归挡不阻革命的形势。同治六年夏这一次起义,虽被湖南巡抚刘崑调兵平定,而此后哥老会年年在湖南起义。其中如同治九年(1870年)十月湘潭之役,江西、湖北都戒严,同治十年(1871年)四月益阳之役,占领益阳,龙阳两县,震动尤大。哥老会的势力迅速地向长江流域发展,到光绪十七年(1891年),哥老会便把长江上下三千里联为一气,一处起义,处处响应。二十年后,辛亥革命,哥老会就与同盟会共同推翻了清皇朝。

  当年曾经挽回过清皇朝国运的湘军,如今竟做了清皇朝的掘墓人。不知者惊为奇迹,其实,湘军的变为哥老会,其转变的原因、经过和发展,在一部湘军史中,都是了如指掌的。


(资料来源:《社会科学辑刊》1989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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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军与哥老会
 

吴善中
 

  哥老会向湘军的渗透

  哥老会刚产生时,不过是长江上游四川一带的地方性秘密组织,它之所以能迅速向长江中下游扩张蔓延势力,与湘军的存在有着密切关系。

  哥老会传入湘军,主要通过两条途径:

  (一)随湘军的招募而流入军营。

  王kǎi@①运《湘军志》:“哥老会者,本起四川,游民相结为兄弟,约缓急必相助。军兴,而鲍超营中多四川人,相效为之,湘军亦多有”[1];左宗棠奏称:“鲍超籍隶四川,而流寓湖南最久,……所部多悍卒,川楚哥老会匪亦杂厕其间”[2]。李榕也说:“窃按蜀中尚有@②噜会,军兴以来,其党多亡归行伍,十余年勾煽成风、流毒湘楚,而变其名曰江湖会(按:即哥老会)”[3]。本来,湘军初期选拔营官、招募勇丁有一套严格的制度与方法。曾国藩明文规定要招募那些“朴实而有农民土气者”的山农,力主在偏僻的山区募勇,反对招募城里人。规定所招各勇,必须“取具保结”,而且所招一营,一般均为同一县之人,以便在组织上易于控制。所以,哥老会势力要楔入初期的湘军,还是有一定困难的。但是,随湘军的出湖南作战特别是不断扩编和成立新军,每年都要在湖南招募数以万计的新勇,湘军的募勇成法也开始受到冲击和破坏。所募之勇不尽是那些朴实无知的“山民”了。例如,咸丰六年(1856)底,胡林翼让鲍超赴湖南募勇成立“霆营”,一再叮咛“勇丁须以山乡为上,近城市者最难用”[4],建议他赴落后的江华、道州、新宁等湘南山区募勇,但后来鲍超却在长沙附近募勇了事。以后相沿成例,霆军多长沙一带人。到了后来,湖南的兵源更日见枯竭。有人估计,湘军自建军以来至攻占天京,阵亡病故伤残之人约八、九十万人,以湖南一省提供如此巨额青壮年,兵源当然紧张,曾国藩哀叹:“朝取夕取,网罗殆尽,刻下不特将领难得,即招募精壮勇丁,亦觉难以集事”[5]。这势必使曾国藩默认了一些湘军将领就地募勇的做法,收留了大量的散勇、降众。湘军的勇丁不仅不全是湖南人,连一些湘军将领也收用其它省籍之人。如霆军,其将领鲍超为四川奉节人,本为四川散勇,后赴广西入营镇压太平天国革命。霆军成立时,共五营,约3000人,以后陆续添募,如同治元年(1862)在募数千人之后,又于年底“派人至三厅续招五千”[6],总人数达13000多人。霆营中不少为四川人。据不完全统计,在霆军中做过统领或营官的有13人,其中湖南籍6人,四川籍4人(宋国永、冯标、杨鼎勋、苏文彪),籍贯不明者3人。四川籍约占一半。其勇丁也多四川人。而“蜀勇则哥老甚多”[7],霆军成为四川游勇、哥老会藏身匿迹、潜相纠约的渊薮。值得一提的是另一湘军将领黄鼎。同治九年(1870)左宗棠率领湘军远征陕甘,曾奏称:“西蜀当嘉庆年间,名将辈出,自顷@②噜变成哥老会,军营传染殆遍。……臣初入关时,黄鼎以蜀人带蜀勇,正苦哥老充斥”[8]。黄鼎,字彝封,四川崇庆人。咸丰十一年(1851)骆秉章、刘蓉在四川镇压李永和、蓝朝鼎起义,以湘军成法,编练四川人,组成勇营,黄鼎即为勇营统领之一,率勇五营,约2500人。后刘蓉巡抚陕西,黄鼎率部随往。左宗棠进军陕甘镇压回民起义,归属左宗棠指挥。黄鼎所带蜀军步队达二十营,约1万人,陕甘的哥老会大约即是由黄鼎所统带的蜀军传入的。黄鼎所部哥老会员甚多,最终黄鼎也被哥老会剌死的。

  总之,由于湘军的不间断的招募与扩编,使得曾国藩原先所定的招募成法变成一纸空文,一些哥老会员乘招募之机,加入湘军,在湘军中发展势力。

  (二)“随营煽结”。

  随营煽结,即是哥老会徒随营交结湘勇,发展组织,这是哥老会势力渗透到湘军的第二条途径。同治八年(1869)三月初一日闽浙总督英桂等奏:“自军兴以来,官兵驻扎处所,每有江湖会内匪徒潜随煽诱,聚党结盟”[9];同治六年(1867)陕甘总督左宗棠也奏称:哥老会“涵濡卵育,蠢蠢欲动,……凡官军驻扎之所,潜随煽结。陕甘两省,游勇成群,此风尤炽”[10]。如其部将高连升察得湘营收留外来游勇很多,其中多有哥老会分子,便勒令部属各营、哨严肃营规,惩办哥老会分子。但哥老会反而煽动其前营亲兵,于深夜拥入高连升营帐,将高连升及两营官杀死。同治十年(1871)七月曹克忠奏:陕省“各汛军营,时有遣撤勇丁往来如织,该匪等往往伪托营名,冒称差使,攫取讯票文札以及护符,时复盘踞附近州县,串通消息,各挟盟单暗记,勾诱营勇入伙,此拿彼串,踪迹跪秘。”[11]在大都是哥老会分子的散兵游勇的勾连纠结下,哥老会在湘军中广泛传布开来。

  然而,在事物发展变化过程中,“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12],哥老会在湘军中得以发展,还得力于湘军内部有着适应哥老会生存和成长的肥沃土壤。

  首先,在湘军内部,将领日趋腐败,营私舞弊,导致官兵严重对立。

  湘军饷章对营官以上将领薪饷的规定是相当优厚的,连曾国藩都感到“章程本过于丰厚”[13],但这些湘军将领大都欲壑难填,贪得无厌,“带勇专为牟利,其虚籍克饷,智计百出,”以各种非法手段掳取钱财。所谓“虚籍”,就是吃空额,如左宗棠致书曾国藩,指斥朱品隆、唐义训部“人数实不足额,仅止半成有零”[14],曾国藩回书表示无可奈何:“亦有所闻,欲求一破除情面之人前往点名,殊不可得。近日各营弊端甚多,不仅缺额一事”[15];所谓克饷,即克扣士兵军饷。如霆军,军饷“积欠本已不少,而该营哨每于发饷之时,借划边米价为名,又复多方克扣”[16]。一方面将领掊克聚敛,“位尊金多,自为之念重”[17],如悍将李续宾咸丰八年(1858)三河战死,据曾国藩的奏报,李已积存银两数万;另一方面,勇丁的月饷不足额,甚至几个月拿不到饷银,据统计,到攻陷天京时,湘军计欠饷500万两[18]。这势必引起勇丁的不满和仇恨,军中传有“红顶心黑”之谣[19],并张贴匿名揭帖。在这种对立情绪下,哥老会乘机潜纠诱煽,组织闹饷,甚至哗变。从湘军军营中初期的几次哥老会案件看,反对将领压迫,尤其是闹索口粮、饷项是起事的主要原因和目的。

  其次,在哥老会传入之前,湘军内部就有“结拜兄弟”风气。

  湘军中人戎马倥偬、南北征战,时刻处于有性命之虞的危险境遇中,因此,有必要将人际关系内化为类似血缘家庭中同胞兄弟的方式,才能有极为牢固的纽带将湘军成员结合在一起,从而提高部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这是中国乡土社会文化心理所致。从社会学的观点来看,湘军中盛行“拜盟”风习,也有成员角色从众心理因素在起作用——加入了“拜盟”成员圈内,才能消除“趋向一致性”的心理压力,从而达到心理平衡,获得认同感、安全感。如果将湘军作为一个独特的个体角色来研究,“拜盟”的盛行,显然与湘军的组织结构,招募方式有极大关系。曾国藩苦心孤诣地厘定了“兵由将招”、“选士人领山农”的招募制度,将绿营“兵为国有”的世兵制变成了“兵为将有”的募兵制,湘军也随之变成了一支封建的私人武装。曾国藩如此组织军队,他毫不遮掩地声明是为了“勇丁感营官挑选之恩,皆若受其私惠,平日既有恩谊相孚,临阵自能患难相顾”[20];士卒由私人关系转相招引,将官(一般是封建“士人”出身)也靠同事、师生、朋友等私人感情相维系,因此,标榜“患难相顾”、“忠心义气”的拟血缘、拟亲属关系的“异姓结盟”,必然在湘军内部找到了广阔的兜售市场。

  “异姓结拜”,在清律中是明文禁止的。曾国藩等湘军将领却默认了湘军中结拜兄弟的行为。早在编练湘勇之始,曾国藩就“欲练乡勇万人,概求吾党质直而晓军事之君子,将之以‘忠义’之气为主”,“以庶几于所谓诸将一心,万众一气”,寄希望于练勇“呼吸相顾,痛痒相关,赴火同行,蹈汤同往,胜则举杯酒以让功,败则出死力以相救。贼有誓不相弃之死党,吾官兵亦有誓不相弃之死党”[21],这实际上是怂恿练勇歃血盟誓,结拜兄弟了,尽管讲得有点遮遮掩掩。果然,咸丰年间,湘军营中出现了“结为兄弟”的“兄弟兵”。光绪元年(1875),两江总督刘坤一在一篇严禁结拜哥老会的告示中说:“前此各省用兵,营中材武之士,结为兄弟,自成一队”[22];光绪二十三年(1897)刘坤一致函张伯纯,更明确说:“尝忆咸丰年间,湘楚各军从征江粤等省,每遇悍贼恶斗,辄听各营挑选锐率,自成一队,称为兄弟兵”[23]。后来,结盟成为湘军中的普遍现象。同治十一年(1872)湘军将领何jǐng@③片奏:“查各营兵勇向有结盟拜会之事,原为战阵之际互相救援,迨纠众太多,良莠不一,遂有哥老会名目”[24];湖南布政使李榕讲得更直接了当:“楚师千万,无一人不有结盟拜兄弟之事”[25],反映出湘军中兄弟结拜的盛况。

  当然,湘军中的拜盟风气与后来哥老会传入、结拜哥老会是有区别的,李榕早就指出过这一点:初期湘军有拜盟之风,而“哥老会又于拜盟之外,造立山名堂名及放飘、约会劫杀诸隐语,与(湘)营中写盟单、竖盟旗、患难相顾之兄弟行径又自不同”[26]。不过,哥老会传入湘军后,这种活动形式上的区别趋于泯灭。在哥老会的“煽结”影响下,“结为弟兄”的“兄弟兵”,变成了哥老会。湘军内部出现了许多哥老会山堂组织。咸丰九年(1859),曾国藩重新厘定营规,严禁结拜哥老会;次年,左宗棠在长沙金盆岭编练新勇,将勇丁结拜哥老会,列为“行军五禁”[27];咸丰末年,有人估计,湘军勇丁“入会者,亦十之三四”[28]。据目前所查见的材料,湘营中发生的较早哥老会案件是同治四年(1865)五月安徽徽州府休宁县各营相继闹饷哗变、殴伤道员。据《吴煦档案》记载,同年,杭州湘军蒋益澧部哥老会欲谋杀蒋益澧,抢劫司库,但事泄未成,蒋益澧大肆逮捕哥老会员,杀害30多人,其中包括“二、三品赏职之人”。并搜出哥老会“人名簿子”[29]。以后,哥老会案件在湘军营中频年迭发,势力盘根错节、支干互生。曾国藩说:“哥老会一事,尤为莫大之患。”表示缺乏禁止良法[30]。

      湘军的遣散与哥老会的蔓延

  出于湘军内部的腐败、派系斗争严重、战斗力减弱,特别是为了消弥清政府的疑忌、表白自己并没有“黄袍加身”的野心等方面原因,同治三年(1864)五月攻下天京后不久,曾国藩即递上《贼酋分别处治粗筹善后事宜折》,决定将湘军裁撤。据统计,至同治五年(1866),除存留少数几支军队在要地分防或派去剿捻、剿回外,湘军先后被遣撤约30万人。湘军的遣撤,为哥老会势力的壮大和蔓延,造就了新的契机。

  首先,哥老会乘遣撤之机,掀起了声势浩大的索饷斗争。

  曾国藩遣散湘军,应该说是顺应大部分将士返乡思归以及厌战心理的。但湘军长期欠饷,如此大规模遣撤,曾国藩是无法筹足积年欠饷的。如攻占天京前曾国藩部属8万多人,李续宜部下2万人,“欠饷多者十五个月,少亦八、九个月”。迨攻克天京,湘军欠饷近500万两。尤其是霆军,积欠120万两。对一般弁勇来说,当兵就是为了拿饷吃粮。由于“切身之利”受到盘剥和侵吞,被遣湘军充满着不满和愤怒的情绪。在哥老会的组织领导下,湘军内部掀起了大规模的索饷斗争,这一斗争波及的地区达九省,为时较长。在江苏,刘松山部索饷,拒绝北上“剿捻”;在安徽,金国琛、唐义训、朱品隆三军索饷哗变,“殴伤官长”;在江西,韩进春军因索饷,烧营谋变。在湖北,鲍超部由于欠饷数目甚巨,同治四年(1865)三月,其部宋国永军在武昌附近的金口歃血结盟,由黄矮子、欧阳辉领导,攻入咸宁县,经江西、湖南、入广东,在兴宁投奔了太平军。霆军的另一将领娄云庆部在福建上杭也索饷哗变。这些斗争,不仅充分展示了哥老会的组织能力、斗争水平,同时也壮大了哥老会的声势,促进了哥老会势力的进一步扩张。

  其次,随着湘军的遣散,不少湘军将士迅速沦为赤贫,无以为业,纷纷投奔哥老会,哥老会得到广泛的蔓延和扩张。

  湘军遣散后,那些通过克扣军饷、贪污税款等手段而中饱私囊的湘军将领纷纷成为新贵,如曾国荃在湖南购田万亩;郭嵩焘有粮六千石,现银万两;陈士杰有田约三千亩,而被诱骗参加湘军的数十万农民,除极少数上升为小军功地主外,绝大部分并没有能够“升官发财”,他们或早已埋骨异乡,或最终一贫如洗。被裁汰为民的一般勇丁,虽可领到补发的欠饷,但多数被打了折扣,如同治元年(1862)浙江李元度军裁汰时,弁勇只领到一个月饷,其余被一笔勾销了。即使拿到足饷的弁勇,以区区数十金带回湖南,在大量暴富的湘军将帅哄抬地价、大肆并吞土地的情况下,购不了多少田地。加之大量将弁涌回湖南,使湖南“米粮酒肉百物昂贵”、“人人难于度日”[31],另外,不少将弁在军营中沾染赌博、吸食鸦片等恶习,这使得他们很快坐食耗尽,囊橐空虚了。而哥老会宣扬“出营离散之后,贫困而遇同会,可周衣食”[32],自然得到了这些遣撤勇丁的青睐,纷纷趋赴不遑,相从而靡。

  一部分积功累保官阶的勇弁,遣散后也大都流为游民散勇。为了激励士气,增加部队战斗力,迎合广大将弁的升官发财心理,曾国藩等湘军将领曾在历次战功保举中,大肆保举有功之人。由于湘军非国家经制部队,湘军的保举,仍是照绿营的官阶叙保的。最初,曾国藩定每次战功保案,百人中保3人,但咸丰六年(1856),湘军二克武汉,官文、胡林翼在15000人中保3000余人,百人中达20人。之后,“每百人中保二十人者几成常套”[33]。据曾国藩在同治七年(1868)估计,各省军营保至武职三品以上的将士不下数万人,那么,三品以下则为数更多,因为保举先由低阶而后高阶,品阶愈低则人数愈多。而三品以上的武职官阶为提督、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额定员数总共只有646人。以数万人而候补这646人的出缺,当然是遥遥无期,难上加难。他们虽保有官阶,但大都屈居弁勇,很快陷入悲苦困顿境地。苦难的现实生活,无其它谋生“长技”,以及出于被愚弄被抛弃的愤懑,使他们很快托身于哥老会。对此,当时人就有评说:“江湖落魄,年复一年,糊口无资,栖身无地,其流而为匪者,情也,亦势也”[34]。我们发现,在有关早期哥老会案件中,其组织者、领导者及一些骨干分子,大都即系这些保举武职之人。湘军从原先的镇压人民革命的反动地主武装,变成一支巨大的反抗清统治阶级的巨大社会力量。刘坤一悲叹:“前则为国剿贼,今竟自陷于贼,将来为人所剿,良可痛心”[35]。

      曾国藩对哥老会蔓延所采取的对策

  面对哥老会的不断扩展与蔓延,曾国藩采取了所谓“外宽内严”、“刚柔并济”的“治之之法”——即“告讦之胁从,概从宽宥,以绝株累诬扳之风;访获之头目,必置重典,以杜煽诱猖獗之渐”[36]。一句话,就是胁从者不问,为首者严惩。后来,清政府处理哥老会案件,尽管在量刑上愈趋严厉,但基本上并未逾出曾国藩所定的这一基调。

  但在实际处理哥老会案件过程中,曾国藩并没有不折不扣地实施他所定下的“外宽内严”、“刚柔并济”的方针。湘军遣散后,哥老会首先在两湖地区蔓延崛起并不断起事,使得两湖籍的官僚、地主惴惴不安。一向处变不惊的左宗棠竟然也忧虑“湘中事变纷乘,虑归后亦无止泊处耳”;刘蓉则预言:湖南必大乱,“要不出三数年间,不待智者而言矣”[37]。曾国藩也写信给在家乡的曾国荃:“人多言湖南恐非乐土,必有劫数,湖南大乱,则星冈公(笔者按:曾国藩的祖父名玉屏、字星冈)之子孙,自须全数避乱远出”[38],欲躲避哥老会的打击,逃离曾家世居的湘乡县了。揆诸情理,曾国藩此时应该火速实施他的“外宽内严”、“刚柔相济”的方针,镇压连续不断的哥老会起事了,但他却并不这么做,而是一再指示当时的湖南巡抚刘kūn@④以及在家乡的二弟曾国潢:“哥老会之事,余意不必曲为搜求,……凡保至一、二、三品武职,总须以礼貌待之,以诚意感之。如有犯事到官,弟在家应常常缓颊而保全之。即明知其哥老会,唤至密室,恳切劝谕,令其自悔”[39];并不谈什么“外宽内严”、“刚柔相济”。并且他还声称哥老会“愿充老冒雄长而敛财者,数百人中不过二三人;其愿谋反叛逆者,数千人中不过一、二人,若因拿办此一二人而株连及数万人,则事将不可收拾,而心亦有所不忍”。指示部属对待哥老会最好的处理方法即:只“问其有罪无罪,不问其是会非会”。什么才称得上有罪呢?他厘定了几条标准:大罪一条,“谋反叛逆是也”,中罪三条,一曰杀人伤人,二曰聚众抢劫,三曰造蓄军器。只有触犯了这几条才算有“罪”[40]。在曾国藩看来,一般哥老会员自然是达不上这几条标准的。他还怕部下滥用这几条标准,特致信湘乡知县刘虞九,要专主“外宽”,“不著‘内严’之说”,担心刘虞九“矫枉而先过乎正”。并解释他的“外宽”之意即是:“凡探告会匪者皆不批准,凡供扳会匪者皆不捕拿”[41]。指斥曾国潢:“哥老会之事,闻弟认真访拿,意欲搜尽根株,兄意殊不以为然,盖营勇无知,相率入会者盈千累万,搜之不胜搜,拿之不胜拿,兄意一概放松”[42]。一贯杀人如麻,主张对劳动人民“若非严刑峻法痛加诛戮”就不能打消其推翻清朝统治的意图,声称虽“身得残忍严酷之名亦不敢辞”、被冠以“曾剃头”的曾国藩,为何却一反常态,百般为哥老会辨白!、开脱?我们以为,主要有这两方面原因:第一,如前述,曾国藩初建湘军时,为了与太平军“血战”,激励士气,是怂恿默认湘军中所流行的“兄弟结盟”风气的;哥老会传入湘营后,结拜哥老会又成为湘营的普遍现象,其会员又大都是湘军中勇猛善战,立下汗马功劳的骨干分子,其中不少已被曾国藩等人保举为一、二、三品大员。欲曾国藩大肆镇压哥老会,犹如令他举刀剜除自己身上长出的毒痈,下不了手;第二,曾国藩吃惊地发现湖南哥老会活动的分布恰与湘军的招募地区相应合。他在同治元年(1867)七月十五日致湖南巡抚刘kūn@④的信中指出:哥老会以湖南为最多;而湖南哥老会又以长沙府最多,衡州、永州次之;长沙府又以湘乡、湘潭、长沙、善化、湘阴、宁乡六县为最多,特别是湘乡县,而这六县,恰恰就是湘军最初的主要招募地区和骨干人员的集结区。如果从地域方面看,湘军本来就是以湘乡人为核心,基本上由湖南人组建起来的封建地域观念十分浓烈的地主武装。随着湘军的陆续遣散、湘军将勇返归故里,哥老会也随之相应地在湘乡县等地区蔓延、扎根,并日趋频繁活动,壮大声势。曾国藩深知这一点,惟恐哥老会将攻击矛头对准曾氏家族,使刚臻“门第鼎盛”的曾家遭灭顶之灾。因之,在曾国藩的家乡湘乡,他专主一“宽”字。对湘乡的哥老会“不准擅杀一人”,“局绅不准擅断一狱”,如此,“则是湖南之福,亦寒门私家之幸也”[43]。事实上,哥老会的确曾企图给曾氏兄弟以打击,同治六年(1867),曾国荃致函曾国藩:“侧闻此次会匪起事,专为报仇起见,且系报仲兄(笔者按:指曾国潢)办会匪之仇。”[44]

  曾国藩对待哥老会所谓“刚柔相济”、“只问匪不匪,不问会不会”,而实际处理哥老会案件上又一味主“宽”,对哥老会的蔓延和扩张,事实上起了保护伞的作用。同治年间,哥老会在两湖等地区势力盘根错节,已形成了一套较完整、严密的组织结构,仅惩办一、二个“首要分子”,对其它哥老会成员概置不问,是不可能有效遏制哥老会迅猛发展的。曾国藩这一态度和方针,对湘军将领和其他地方督抚有直接的影响。如同治年间,云贵总督劳崇光访获哥老会数人,搜出会簿,“牵连旗绿兵丁及各衙门书役甚多,当经焚之通衢,概置不问,人情帖然”[45];同治八年(1869),左宗棠“驻扎河口,勇丁结哥老会,几至决裂不堪”,“亲兵一营即有数百入会者”,但左发觉后却并不介意,“帐之前后侍立者如故,守更者如故,夜间被酒酣卧若无事者,众心大安”,后拿哥老会头目两三人斩之,其它哥老会员概不追究[46]。这两件事,深得当时任江西巡抚刘坤,一的称道,并以此告诫南赣镇总兵王永胜对待营兵应“坦怀待之”,而其它“市虎之谈,无尽深信”[47]。因此,在考察哥老会在两湖等地区蔓延的因素时,湘军将领特别是曾国藩在事实上对待哥老会的暧昧不清、游移不定的态度以及镇压不力,理应加以充分注意。

  湘军是由曾国藩为首创立的一支镇压太平天国的地主武装,它的出现对近代中国社会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湘军与哥老会有着密切的存在与发展的关系:第一、哥老会原先僻处西南一隅,传入湘军后,由于生存环境、组织发展等方面的适应性,哥老会势力在湘军内部得以充分发展与扩张;第二、随着湘军的辗转征战和战后的遣散,哥老会在长江流域蔓延开来,迅速地扩及于全国大多数省份,并最终成为凌驾于其他教门和会党之上的最大秘密结社。一部湘军史向人们证明:一种力量在社会上出现与膨胀的时候,它也造成了遏止自身存在与发展的对立面。湘军的对立面不仅是存在于外部的太平军,也存在于它自身所滋育、哺养出的哥老会,湘军适时地挽救了清政权的覆灭,但它在晚清社会政治、经济、军事等领域所产生的诸多“负面效应”,又无时不在动摇着清政权这座业已摇摇欲倾的大厦;而哥老会的崛起及其在辛亥革命中与新军的联手斗争,则最终将这座腐朽的封建大厦彻底摧垮。

  注释:

  [1]王kǎi@①运:《湘军志》湖南防守篇第一,岳麓书社1983年版,第18页。

  [2]《左文襄公全集》奏稿,卷15,第12页,同治四年八月廿三日《提督鲍超所部仍请由该员自为主持片》。

  [3]李榕:《十三峰书屋全集》批牍,卷1,第18页。

  [4]胡林翼:《胡文忠公遗集》卷59《致鲍春霆》;陈昌:《霆军纪略》卷一,咸丰六年八月。

  [5]《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12,《致骆中丞》。

  [6]《曾文正公全集》家书,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七日《致沅弟》。

  [7]《左文襄公全集》书牍,卷9,第44页,《答曾沅甫》。

  [8]《左文襄公全集》奏稿,卷37,第32页,同治九年十二月十一日《惩办闹饷为匪各营弁请敕部拣补碾伯营都司片》。

  [9]军机处录副奏折,农民运动类&S226;秘密结社,案卷号2724。

  [10]宫中朱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