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曾经对我说过,有你伤心的时候,到了那天你不要来骚扰我,写你的博客去。
这个恶毒的预言前半部分我知道是一定会发生的,只是我没想到后半部分也跟着一起应验了。皮皮她去了韩国,毅然决然地不容许我对她进行骚扰。我早就知道伤心的这一天会来,甚至知道它大概会什么时间侵袭,可是它真正到来的时候我给自己打的那些预防针通通失效了,忧伤的病毒席卷了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轻轻地颤抖。
工作依然停滞不前,取得的进展说多谈不上,说少,似乎又对不起我付出的那些时间。到了昨天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对着电脑发呆,宋体四号、段前段后0.5倍行距,段落1.25倍行间距,只可以做这些机械劳动。文字失去意义,只是黑色点阵,在我眼前密密麻麻地涌动,呼喝示威。节日加班是寂寥的,MSN、QQ上面人烟稀少,想分神聊聊天劳逸结合一下都找不到对象。蚂蚁在桌上爬来爬去,心情略好的时候就任它们肆虐,心情变差的时候就捏起一两只,狠狠地摔到地上去,可是这玩意轻巧得连摔都不知道该怎么摔,我费了力气也只是在跟自己较劲。我搭了电梯下楼,绕着企业的草地一圈一圈地走,柔嫩的青草上,孩子们在嬉戏。晚上同事一起去吃饭,我怎样也高兴不起来,他们喝酒,我埋头吃饭。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了。我光着脚,坐在酒店的地板上,蜷作一团,哭个不停。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我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洗了个澡,想要看一会电视。很讽刺,没有图像,只有声音。黑乎乎的凸起屏,严肃冷酷,我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听见别人的哭声或者笑声。我打电话给服务员,她走进来不停地拍打那台机器,我说小姐你不要拍了,给我换一台吧,即使今天拍出来也没用,我要在这住两个星期,难道以后你每天都要到我房间里来拍它么?她去找了一个男服务生,帮我重新抬了一台电视进来。房间里狼狈不堪,四处都散落着我擦过眼泪的卷纸。他们如果认为我落魄的神情,只是因为在跟一台没有图像的电视生气,是不是会觉得很有趣然后就偷笑着扛着那台坏掉的机器慢慢地退出去。
其实我只是要找点事做,电视并没有什么好看。我看看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五十三分了。我躺在床上,给VIVIEN打电话,把她从睡梦中吵醒。她问,你在哭么。你在那么遥远的地方,一个人在酒店里哭,我怎么帮得到你?于是我们聊天,聊眼霜,百盛新进的牌子,可以打七折的歌莉娅,上岛的牛排,夏天的裙子。最近我们总是在通电话,她加班时打给我,我加班时打给她,看来我最近的心情真的不太好,有点乱糟糟,不然我不会浪费这么多长途去找女人讲这些无聊的事。她说,你会不会失眠?我很少失眠,再怎么不高兴,我最后都会像死猪一样沉沉睡去,睡得再也不愿意醒过来。但是,我常常会做梦,梦境很长却清晰,仿佛连触感都真实存在,醒来之后仍记得清清楚楚,梦好像变成了一部分回忆,于是我偶尔会沉浸在那些悲伤的梦抑或是回忆里一小段时间之内走不出来。到现在我都会想起曾经做过的一些梦,只是日子久了,逻辑关系得到拉伸延展,就开始相信那的确只是一场梦而已。VIVIEN今天去吃古记的龙虾,她说我吃虾的时候骚扰你吧。我说你不要刺激我,我在这里每天都饿得搜肠刮肚。何谓地狱?那就是有钱买不到好东西吃的地方。忘记了时间,聊了那么多,话题绕来绕去,阴霾却始终还在,眼泪也没有干,湿湿的粘粘的,像世上不存在的新品种咸味棉花糖化掉了,流了满脸,我拿着一根空空的棍子不知所措。
沉沉说,她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会一直喜欢吃。我呢,会不会喜新忘旧?考察历史得不出这个结论,展望未来也只是凭空捏造。只是,有些东西,我打小就不吃,不吃的理由也不详,突然有一天尝试着吃了几口,结果就爱上了,然后到今天仍然爱着。比如芹菜,连着旁系远亲都一起爱着,西芹、家芹、野芹菜、水芹菜。许多人都不相信世上存在那么傻的人,可是轮到自己身上,都无怨无悔地当着傻瓜,做着白痴,像练了刀枪不入神功,穿了铁布衫,罩了金钟罩,打骂摇晃都好,油盐不进,无可救药。虽然我们都明白,等到醒悟了,死心了,人也就聪明起来了。可问题不是这一天最后到底会不会来,关键是在于它什么时候来。跟等待死亡一样,等待醒悟重生的过程也是漫长而痛苦的,同样度日如年。我们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确定具体到某些事件上是否能够真正地重新开始,就算确定不了,我们也会痴痴地等待。
VIVIEN说,一点半了哦,你去睡觉吧,我明天不用上班,可是你八点钟要起床,不要哭了,睡吧。明天你的眼睛一定是水蜜桃加黑眼圈,丑死了,要对市容负责。我挂掉电话,耳压不平衡在每次哭完之后会更加严重,我的半边脑子在嗡嗡作响,于是,我抱着被子,五分钟之内就如一头死猪一般呼呼地睡去了。我说过,再伤心的事情也很少让我失眠。因为,对我来说,睡着了就如喝醉了一般,是逃避现实的好方式,且成本低廉,性价比高过酒精。
昨夜我做了很多梦,可是醒来之后我就忘了,它们气若游丝,连尾巴都抓不到。想要让它们给我一点对前路的清晰解释也成徒劳。不到八点就被吵醒了,小孩子在走廊里疯狂地跑来跑去,整层楼都在笃笃地响,像是有人骑了小木马跑过。可是我依然赖到八点二十五才起床。脊椎依然僵硬,这个职业病只怕会一直伴我多年。眼睛肿了半只,黑眼圈早就见惯不怪,今晚去街上逛逛,买支眼霜求个心理安慰好了。拎了电脑出门,太阳大得让人恍惚。是真的恍惚。我只知道我同事在对我说话,我看到他的嘴巴在动,我听见他口中有声音传出,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想闭着眼睛,一边睡觉一边往前走。
整个上午都没有怎么干活,我把胳膊撑在桌上,抱着我的脸,耷拉着眼皮子看可研报告,半个钟头才翻过一页。我等啊盼啊,终于到了吃饭的时间,吃完了回来趴在桌上就开始睡。睡得整个人都傻掉了。关了灯,房间很暗,中间醒过几次,但搞不清自己在哪在干什么。胳膊酸了然后麻木了,脑子里像有空气泡泡破裂的声音。醒来换个姿势又继续睡,做了很多梦,没有情节,光有一些人的脸。他们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也看着他们,也没有说话。他们离我很近很近,我就那样在梦里静静地注视着,好像什么也不需要说。两点多醒来,同事问我,我们是几点吃完饭回来的,我摇摇头,跌跌撞撞起身开灯,忘了,什么也不知道了,睡傻了。昨天早上从酒店下楼,同事看见院子里三座白色裸女塑像,大声惊叹,住了这么久才发现还有这!我冷静地答道,这个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才会看得到。现在外面就是青天白日。事物在眼前渐渐成形,却依然带着模糊的边角。
淡淡的愁绪还是像一层薄薄的影子一样笼在后脑勺上,你感觉到它的存在,回首去看,它却不见踪影,于是你愈发恼羞成怒。那是暴风雨临近之前大块迅速聚积的降雨云系,乌黑厚重,虽无多大份量却会闷闷地压在头顶,让你喘不过气。我亲爱的朋友们他们都在做什么。菲菲在拉头发,花了二百八十大洋在美发店受了四个小时的罪效果却也很一般。小张在广州,说今晚回深明天出去购物。VIVIEN应该正在准备着她的胃晚上去吃虾,辣的要死然后今晚回了家之后就抱着一大缸子茶猛喝喝到半夜还睡不着觉。而我,为了不是理由的理由,在福州伤心着,忧郁着,难过着。水烧开了就会沸腾,人伤心了就会哭泣,这些都是死道理。可是,日子它还活着。时光从我眼前走过,回头嘲笑我。不知道我哪一天可以追赶到它的前面,回头去嘲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