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因为妞妞提到肚里戏的缘故,我告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于是在晚上搜索怪力乱神,结果不经意搜到了阿城的《常识与通识》,真是超超超喜欢,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享受过阅读的快感了。不多说了,赶紧找《威尼斯日记》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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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遥远的阿城》
采访田壮壮时,他曾说起阿城,起由是阿城在给他的《小城之春》做编剧。田壮壮的意思是,阿城是个不爱抛头露面的家伙。我有个朋友还笑谈过他如何吃过阿城的闭门羹,他想和阿城合影,被其拒绝。我周围不少人喜欢阿城,大多也是因为他的文字,说他对于文字就像在伺候女子,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却不带丝毫亵玩。我最早看阿城的文字,是他的成名作《棋王》,觉得这小说像极了萧亚轩红起来的那首歌《最熟悉的陌生人》。全是再熟悉稔不过的字眼,但一走动起来,却是另一番气象。后来再看别人的小说或他自己写的,都没达到这个境界。
中港两地,都曾把《棋王》拍成电影。梁家辉亲自编剧并主演了徐克和严浩联合执导的那版,像极了老女人的胸部,大而不当。《棋王》讲的还是人与世界如何沟通,并非常自信有这种沟通的希望所在。而港版跟政治的瓜葛太密,反倒失了原作疏畅运通的气脉,堵得慌。滕文骥的版本更接近阿城的原味,首先得归功于谢园不紧不松,绝对师法自然的表演。那份呆滞和木讷仿佛随时要往化境中去,又仿佛去不去无所谓。滕文骥还和阿城合作过《飓风行动》和《大明星》,这是中国商业片最早的雏形,现在看来,有些幼齿了。我很难料定阿城为什么会写这两个本子,不是说他就不能写商业片,而是商业片也自有品格,这两个本子,却没有达到愉悦身心的程度。《大明星》里的殷亭如相当漂亮,郭峰写的主题歌《让我再看你一眼》也是传唱一时。可这些应与阿城无关了。
阿城最早进入我的视野,还是他的编剧身份。他改编最好的作品是《芙蓉镇》,据说谢晋特意找到他,就是要把年轻人对那段浩劫的心境放进去。以往文革电影,好人终有好报,《芙蓉镇》也是这样,秦书田和胡玉音团聚在一起,有意思的是,政治女将李国香仍然青云直上,这就逼着读者对过去和现在产生联想,所谓敲响警钟吧。本片与谢晋以往电影最大的不同还在于,将很多幽默涂黑了,而且涂得那么自然轻巧,最动人的还是秦书田和胡玉音的相好过程,美好的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阿城自己的作品成为电影,最好的是《孩子王》,但这片严格来说是陈凯歌的,但假如没有阿城在那儿供给营养,这电影势必会极为空洞。那种对人世既怀疑又无限留恋,身在困局又淡然释怀的胸襟。俨然是陈凯歌和阿城在互通有无,并向天人合一的景象飘然而去。阿城在紧急救援的情况下与关锦鹏合作的《人在纽约》,就实在是概念过于先行,且这概念还跑得太快,弄得电影该有的其他元素全都赶不上趟。按也做过编剧的王朔的话来说,编剧就是一枪手,导演说打那就打那。而刘震云更会开解自己,说电影好,首先想到是编剧,剧本剧本,一剧之本;要是电影不好,挨骂的第一个是导演,只有长成狗脑子才会这么拍。
我一直相信,盛名之下的阿城,他对于导演,是有选择权的。泛泛之辈,他是不屑于舞枪动棒的,估计后辈中若真有未来之星,他也懒得慧眼识珠。真正让阿城成名的,还并不是他作为电影编剧,还是他那几本惜字如金却又洛阳纸贵的小册子《威尼斯日记》和《常识与通识》。不少人都说阿城把文化二字吃透了,嚼烂了,吐出来时还不让人恶心。我却觉得阿城后来随笔之类的文字,虽不卖弄风骚,却同样透着工巧。阅读的快感有时大于文字的所指,阿城使阅读还原到阅读本身,但又使阅读长期以来的款款身价不至于跌得太厉害。这也像近几年的电影,不光是中国的,全世界都如此。都使电影太像一部电影,反倒拉阔了电影与人生的距离。在蒙太奇和长镜头、意识流和生活流、线性与非线性、分段与不分段,等电影花样你方唱罢我登场之后。21世纪的电影像是无路可走,除了特技当当吹鼓手,好像已没有了更好的手段。于是,出现了后现代,也就是一边玩电影。一边玩人生。阿城的文字也有这种态度,只是他玩得高级,玩得不像是在玩。
阿城是爱玩的,了解他的人都称他为杂家。摩托车会修,饭也会做,《海上花》的美工他也能来。真正让我艳羡不已的还是阿城应了鲁迅对所有写字的人的忠告:写不下去了就不写了。听听容易,做起来难。阿城算是做到了,我不知道作家这个称谓,阿城自己是不是乐于承受,反正他的文字加起来应该不会太多。但每一篇都很见心境,一种近乎于散仙,又对现实的痒痒肉在哪块极为熟悉。不一味地追求情怀,仿佛只是情绪在聚聚散散。有人说阿城不是为文字而生的人,他是文字的眺望者。对于电影,他更非勉力而行,绝不强己所难。可关于电影与文学的盛誉却总爱跟随着他,这使阿城在中国文化史上有着半人半仙的站位。除了羡慕,我对阿城没有别的情感可生。今年他做了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委,衣冠楚楚地站在颁奖台上。台下,则叼着他老克腊式的烟斗,与人谈谈电影,他喜欢那些言之有物但自然而然的电影。只是这样的电影现在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