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山——炼狱重生
在藏人心中,冈仁波齐就是佛的象征,能来神山朝圣是其一生的夙愿。有许多地处边远的藏人毕其一生的财力、精力,艰难跋涉前来转山。他们认为,转山一圈可洗清一生的罪孽,转十圈可免轮回地狱之苦,如果转上百圈则可立地成佛。而每逢马年,朝圣者更是蜂拥而至。据说,佛主释迦牟尼的生辰和涅槃都在马年。在佛的本命年转山,转一圈等于十三圈,会额外增加十二倍的功德。
同样的情况还出现在信奉苯教和印度教的藏北牧民及印度人身上。我们曾在萨噶碰到一个大篷车队,上百号来自那曲的牧民拉家带口,带着锅碗铺盖前来转山。据扎西介绍,他们是苯教徒,转山的方向与佛教徒相反,他们会在神山脚下呆上一段时间,先是两天转一圈,待到身体适应后,便会每天转,一直转到十三圈。后来,我们在转山时再次碰到了这些与我们相向而行的虔诚牧民。另外我们于返途中,在仲巴加油站又遇到了一个40多辆车组成的车队,都是印度的朝圣者。隔着车窗,我们可以看到他们不少人面容憔悴,痛苦不堪。对于那些地处平原的印度人来说,此时正在经受高原稀薄空气的煎熬。听扎西说,印度人相对适应能力较差,时有体弱者死在转山途中,他就曾碰到过一回。而每年开春后,总还是有上万名的印度人、尼泊尔人从边境蜂拥而来。
围绕岗仁波齐转山一圈,行程约52公里,需时2——3天,平均海拔在5000米左右,最困难的是要翻越5630米的卓玛拉雪山垭口。这对普通游客来说是一个体力与意志的巨大考验。扎西一路上多次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来转山?而我们却一下找不到答案。是有感于神山宗教传说的生死轮回?还是情不自禁地对神山自然崇拜?抑或是对自我身心的一次苦行修炼?似乎都有一些。而对我来说,更多的是一种情不自禁,是被这高原自然人文所感染、所震撼。
转山以神山脚下的小镇——塔钦为起点。由于有了之前在扎达的两天休整,大家的状态都恢复得不错,只是有些担心老白。他在拉萨就开始咳嗽,一直不见好,这几天更是整晚不消停且狂流鼻血。老白是老男的铁哥们,用老蔓的话说,他就是老男的断臂山。由于车技了得,老男就动员他开车送自己到拉萨,结果他又一路跟我们到了阿里,并成了最坚定的转山者。一次饭桌上,老男开玩笑说鉴于老白“例假”来了,决定不让老白去转山,结果老白一下子如小孩一般耍起了性子,饭也不吃了,一个人自闭在车子里。在高原,感冒咳嗽是非常危险的,很容易引起肺水肿,但对老白却是例外。他不管晚上咳嗽得多厉害,流了多少鼻血,一到白天就气定神闲。后来在转山时,他是我们中第一个登上卓玛拉山垭口的。自此老白成了大家心目中的超人。在返回拉萨后,老白又在巴桑家露了一手川菜大厨的手艺,自己买菜买料,整了一桌地道麻辣重庆川菜。老白的形象更显高大丰满,若不是老白早已娶妻生子,只怕是我们当中的几个女生会立马打了起来。
晓冬在塔钦遇到了两个在此地进行地质考古的博士生GG,一下唤醒了儿时立志成为地质学家的梦想,遂决定放弃转山,转而随博士GG临时从事地质科研工作。红姐也还需静养。最后只有我们5人去转山。
塔钦因为神山的缘故,是一个较大的集镇。这里的藏人基本以背夫为职业但大多不通汉语。我们在联系了两个背夫后又找了一个叫蓝嘉的通汉语的机灵小孩做翻译。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们准时出发了。出塔钦沿着平缓的山间小路朝西边的山沟进发。我们是按藏族佛教的习惯,以顺时针的方向转山。由于有了去年在亚丁的长距离徒步经验,我对自己的体力颇有信心。于是在背了一个沉重的摄像包外,又背了个装随身用品的小包。但这份自信在第二天便消失殆尽,两个包先后到了背夫身上。
第一天的行程相对轻松,一直沿着缓坡上下。到了山沟峡谷的入口,有一个巨大的玛尼堆,上面有许多转山人丢弃的衣服之类的东西,这是藏民转山的一个传统,这种行为象征着一次生命的轮回。丢弃衣物就是丢弃了前世的罪孽。同伴们都带了些准备丢弃的随身衣袜,老白更是让他媳妇从重庆寄来了一大包衣服。而这却是我现场接受的新知识,所以我什么都没准备。在这里便可抬头望见神山了,自此神山一直注视着我们前行的脚步。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经过一个两腿佛塔和巨大的经幡柱,到达了途中第一个茶馆。有一个40多人的俄罗斯团正由车送到了这里,以此起点开始徒步转山。而整个塔钦的青壮劳力似乎都被动员到这里来做背夫。俄国人是带着煤气罐、灶来转山的。
有了俄罗斯人的加入,转山道上热闹了起来。他们中有不少帅哥靓妹,个个身高腿长,让我们眼中有了流动的风景。
老白走得比较亢奋,也许嫌前面人挡路,便离开大路,一个人沿着对面河滩越行越快。走了有近2公里,后面的蓝嘉开始边跑边喊着去追老白。原来不知不觉中,河滩已越来越宽,覆盖在河面上的冰雪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已开始融化露出了奔腾的河道。老白除了往回走,已无法直接跨过河谷。这来回折腾的几公里对老白来说只是个热身。
路上陆续有逆向转山的苯教徒迎面而过,正是我们在萨噶碰到的那些那曲牧民。后来巴桑跟我们说,在转山时,碰到苯教转山的,我们应该从他们的外圈绕过去。问他原因,却语焉不详。我想这可能是宗教上的一种相争,在转山路上有许多关于传说中苯教法师纳若奔琼与佛教尊者米拉热巴在此相斗而留下的痕迹。途中我们又碰到了几个磕长头转山的藏族妇女。如果说我们是以双脚来丈量这近60公里的转山路,那么她们是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来丈量的。这是怎样的一份虔诚,她们的内心肯定有佛的力量在支撑。
将近下午两点,我们到达了途中的第二个帐篷茶馆歇息吃饭。身体已极度困乏,胡乱吃了几口老蔓递过来的糌粑,便只想找个地儿躺下来。好在蓝嘉告诉我们今天的行程已经不远了,再走个把小时就可以到达我们今天的住宿地惹拉寺。
疲惫中再次整装出发,海拔继续升高,我们行走的速度比上午慢了许多。替我们背包的一个穿藏袍的憨厚小伙已早早去了惹拉寺帮我们安排住宿,另一个精瘦的高个也远远地走在了前面。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后,就在我们准备随大队俄罗斯人转向右边的山坡时,却发现我们的背夫正坐在河谷的雪地上不停挥手示意让我们下到河谷朝对岸方向走。我们很诧异,因为神山就在我们的右边,朝对岸走,岂不偏离了转山方向。好在蓝嘉与雪梅很快跟了上来。我们方知道原来惹拉寺就坐落在对面的山岙里,而那些俄罗斯人则会住在这边山坡上的一个招待所。
河谷两边的冰雪都已融化了,这边的水面不算宽,可以一跃而过,而对面已是一个十多米宽的河滩了。于是我们的背夫挽起裤腿,涉着刺骨冰水把我们一一背到岸上。当时并没觉得什么,当后来看到雪梅拍的照片,自己重重的身躯压在背夫身上,我有些后悔。这十多米的冰河本不该这么辛苦背夫,应由自己涉水过去的,这样才是一次完整的转山。
当我再回身望对岸时,神山的整个西壁完全地展现在眼前。本来一路被近在咫尺的山坡所阻挡,只能看到神山的圆顶,现在这扑面而至的巨大岩壁压迫着我的视线,让我顿觉呼吸更加困难。神山的西面不似南面那般覆着皑皑的冰雪,只在圆锥峰顶披了一层薄雪,之下便是森森黑壁,这更透着一些神秘无常的色彩。我不自禁地有了顶礼膜拜的冲动,便对着神山,闭上眼睛、双手合什,心中许下一些心愿。
海拔已到了5000米左右,迎着寒风,行走得更加困难。当转过一个山口,便看到了一排白色的佛塔和佛塔后红色的惹拉寺。寺院很小,就一个主体建筑,但正门前的几十级台阶使它显得如此巍峨而不可攀。我已是强弩之末,勉强提得一口真气,跨过了台阶,进了寺院,再无暇欣赏什么。循着老蔓的声音挣扎着爬到顶层的露台,一下瘫倒在垫子上。好在高原日暮的阳光还足够温暖,渐渐积聚的体温让我的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
晒着温暖的阳光,大家挤在垫子上,坐着、躺着,眼前是绝美的山景,若不是这5000米的海拔,那么这午后阳光下的佛殿晒台绝对是世界上最享受的地方。它似一幅凝固的画面,给我留下一个金黄色的、温暖的记忆。
阳光渐渐消逝了,空气中一下充满了寒意,也使我们重又感到了疲劳和呼吸的困难。为了取暖,大家挤到了烧着炉子的伙房。除了我们,还有七、八个老外也住在惹拉寺。其中几个澳大利亚人带着三个尼泊尔厨师和一个藏族翻译也坐在这里。由于身体状态不是很好,大家基本上就静静坐着。而我们的小翻译蓝嘉似乎和寺院里的几个小和尚很熟,他们嬉笑打闹,兴奋异常。这不知是因寺里的活佛不在,还是臧传佛教的清规戒律比较少,让人感到所处之地不是清净的寺院,而是在充满生活情趣的农家灶堂。
澳洲人的晚餐是鲜肉挂面,也许是老外的口味要求比较高,尼泊尔厨师和翻译仔细地放着调料并反复品味着。一锅面做得很久,终于端到了老外面前,但他们并不与主人同吃。这让我们大为诧异,我们的注意力也从老外奢侈的晚餐转移为对这些虚妄家伙人性的批判。在这个地方,他们还这么穷讲究,没点人情味。
老外吃完面,过了不久就回去休息了。剩下我们与尼泊尔人继续等着寺院里9点半的晚餐时间。老男有些高反,身体开始发热,坚持不住回去躺下了。过了一会,老蔓与雪梅也感觉有些不适,吃了些烙饼后不再等待晚餐。而我因中午没吃什么东西,便与老白一直坚守在厨房。晚餐是面片搁些风干的羊肉。在这个牛羊成群的地方,我们却一路都没能吃上新鲜的牛羊肉。在西藏只有在冬天的屠宰季节,牧民才会宰牛杀羊,并把生肉风干起来,吃上一年。风干牛羊肉的口味是我们极不适应的,勉强吃了一小碗的面片,算是对肠胃有了个交代。为了第二天能赶回塔钦,我们与背夫约好明晨6点半准时出发。
晚上大家睡在佛殿顶层的一个偏房里,正好搁得下五张垫子,窗外似乎还可看到神山的影子。5000米高原的夜晚异常寒冷,我们蜷缩在睡袋里,急促地喘息着,无法入睡。心里担忧着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明天还能坚持翻越5630米的卓玛拉山垭口吗?
6点钟,还没有一丝天明的征兆,背夫就来唤我们起床了。像是为了尽快逃离这黑夜,大家如同早准备好了似的,迅速摸索着收拾起行装。尽管一夜没怎么睡,大家的状态还是比昨晚要好了许多。伙房的和尚已给我们准备了烙饼,我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啃了几口就上路了。
借着星光,我们快速地下到河谷,一夜寒风把整个河面重又冰封起来。踏着冰雪过了河,便是攻略中最艰苦的转山路段了,需要一直爬升600米左右的高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两条藏狗跟着我们一起转山。为了追逐一只野兔,两条狗狂奔起来,然而在5000多米的高原,狗的速度也打了折扣,没追多久,便知其不可为,趴在那儿、喘着粗气望兔兴叹。藏狗尚且如此,我们走得更是辛苦。
大约到了5400米的高度,走到了转山路上著名的“死亡之地”,满山坡都是衣服、布条覆盖的玛尼堆。转山的藏民会在这里丢下衣服或滴上一滴血、留下一缕头发,象征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从而获得新生。同伴们把带来的衣袜都丢在了这里,老蔓更是勇敢地在“死亡之地”上躺了一下,以让自己的重生更加彻底。我什么都没带,就悄悄地拔了几根头发留在此地。
过了“死亡之地”,就基本在雪线上行走了。几十厘米厚的积雪使每一步都跨得很艰难,因为积雪下面的乱石堆里有许多暗的水沟,必须循着前人的脚印小心行走。很不幸,我一脚踩入了水沟,洗了个冰水脚。幸好老白随身带着袜子,但湿濡濡的鞋面使我走得极不舒服。
可能是早上补充的能量不够,经过这段爬坡的消耗,我的身体开始有点恶心难受,而这种感觉又让我什么都不想吃。
俄罗斯团这时也慢慢赶上来了,特别是那些背夫背着硕大的背包纷纷擦身而过。与天际相接的茫茫雪坡上一下拉开了长长的队列,脚印一直通向天边,这正是心中的朝圣路。
走走停停之间,终于爬上了雪坡,本以为这就是垭口,却发现前面有一个更高的雪坡。这很挫伤我的信心,身体的不适愈加严重。然而此时此地,除了继续前行别无选择。这似乎是神山给我的特殊磨难,以让我能铭记这艰难跨出的每一步,而这每一步都是我人生新的高度。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朔风中翻卷的五色经幡,卓玛拉山垭口就在脚下了。老白已等在上面,点上了一棵烟。这棵烟于他意义非凡,什么时候在这样的高度抽过烟啊。但我无法喜悦,我不知道胸口翻腾的恶心感还能让自己走多久。为了不让大家担忧,我只是说自己的状态不是很好,但我会坚持,我们今天的目标还是走回塔钦。
垭口背后是一大片晶莹的雪坡,泛着耀眼的光芒,当中还镶嵌着一潭碧绿的湖水。但这动人的风景对我来说却如同炼狱,我在之中不断的下沉。
过了雪坡,大家休息吃饭。我虽感觉到饿,却什么都吃不了,就在一边躺着。然而肚中一阵翻江倒海,开始吐了起来。没想到,此时呕吐成了我的灵丹妙药。吐完肚中仅有的榨菜丝,我感觉轻松了许多。于是趁着这感觉,我便一个人先慢慢走了起来。老蔓不放心,也很快跟了上来,不时询问我的状态并给予安慰。
经过一大段近乎垂直上下的乱石岗,我们下到了神山东面的河谷。路变得平坦好走,但我因消耗太大,又一次恶心难受起来,接着又开始呕吐。除了水,我已吐不出什么东西。我想当时大家肯定都很担心,以我的状态是否还可以在当日回到塔钦。吐完之后,感觉又好了一些。但我已不堪承受摄影包的重量,只好把它也转移到了背夫身上。
走得近乎麻木,传说中的茶馆还是没有出现。天开始飘起了雪花,好在老蔓一直跟在身后,不时地给我递水加以鼓励,这使我感到温暖。
希望总在绝望中突然来临,在下午4点半,我们终于走到了茶馆。我瘫坐在长凳上,感觉胸紧心慌,脉息极度混乱,这让替我搭脉的老蔓吓了一跳,她想哥们是否要就此挂了。但顽强的我最终还是挺过来了。在茶馆,大家都要了泡面,但这面超乎想象的辣,甚至超过了两个地道重庆人老男和老白的承受能力。我只吃了两口,不是因为辣,而是因为进食的恶心感。
歇了大约1小时,我觉得不能让大家再跟我一起等下去了,便决定出发。走的时候,身体还是很不舒适,但也许就是那几口面的功效吧,身体总归是补充了些能量,我越走感觉越好了。徒步本是我的强项,一旦身体恢复正常,有节奏地行走便成了一种快乐的享受。老男明显是体力透支了,他在后面走得很辛苦,老白和雪梅一直陪着他。
终于走过了最后一个山口,远远看到一辆褐色的吉普车驶上了一个山坡,车上下来的正是巴桑。我和老蔓激动得拼命朝巴桑挥手,巴桑也向我们挥起了手臂,这一刻,我心里有一种真实的幸福感。7点20分,我完成了整个转山旅程。途中大伙曾取笑我和老男是否前世孽债太多才一路走得如此辛苦,我却笑他们用心不够,所以消耗才少。但凡是朝圣之旅,只有经历更多的身心磨难,才会有更多的心灵慰籍。我想我此时心里的满足感是更甚于其他人的。
老蔓是个完美主义者,在和巴桑热情相拥后,决定自己走完最后的2公里回塔钦。过了半个多小时,老男拖着走残了的身体也到了。大家挤坐在温暖的车箱里,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却发现此时车子的剧烈颠簸是最好的全身按摩。
也许是神山对于我们坚持不懈的奖励,当我们到达塔钦不久,天空便漫起了鹅毛大雪,瞬间就白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