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杜评论:一个离轨者的童话
现在如果让一帮影迷说出各自最喜欢的十部电影,各种各样的名单里估计会不约而同的出现《肖申克的救赎》的名字。我是三年前,被朋友劝说得烦了,到碟市里掏了张,抱着姑妄看之的态度去打发一个夜晚,不料,从此后电影成了我家居生活的重要方式。有一本书叫《改变你人生的五十部电影》,我的人生却在一个奇妙之夜,被这一部电影轻轻的改变了。先生常拿这片子给一拨又一拨的学生看,到后来干脆开了门选修课,经他隆重推出,前年一个冬夜在阶梯教室里放,连过道里都是人,大家静静地将电影看完,对户外的大雪浑然不觉。
这是部怎样的电影?是什么力量把看过的人都震撼了?
监狱题材在好莱坞,几乎可以归结为一种类型。封闭的监狱在《肖申克的救赎》里,显然是一个带有丰富指涉的存在,如同《飞越疯人院》里的疯人院。监狱里发生的一切,你尽可以用联想将之搬到监狱以外的美国社会,现代人在貌似自由的环境里究竟拥有多少的自由空间?谁又没有被人以国家意志的名义实施过心灵的拘禁?谁又从未遭受过形式各异大小不等的冤屈?一连串触发人思考的大问题于是放到了面前。
摩根· 弗里曼在片中演瑞德,他自嘲的说,“我是肖申克监狱里唯一的罪人。”在影片所讲述的20年跨度里,这个被判终生监禁的囚犯有过三次申请假释的机会,前两次他都信誓旦旦的承认自己已彻底改造,然后期盼着合法的获取自由,那种眼神,让人辛酸,第三次,面对假释委员会的官员,在一段耐人寻味的告白后,他说,“收起你的文件赶紧敲章吧,年轻人,老实说,我不在乎!”什么是彻底改造?瑞德这个最真诚的守法者这样理解,“这座监狱,刚来的时候你恨它,慢慢的你习惯了它,接着你就离不开它。这就是彻底改造。”
瑞德代表着对美国司法制度抱有幻想的一种人,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忍耐中,用一生去等待出狱那一天。时间久了,人在别无选择中唯一可做的事,就成了唯一擅长做的事,而且对其虚无的意义还深信不疑,这就如同物种基因的被迫改变,人生的大悲哀,这算是一种。
影片用瑞德这个行将被体制化而心又未甘的罪人的视角,来展示被高墙围住的空间里的形形色色,视点权意味着话语权,影片这么安排可能是为了给另一个人物的非常态行为营造个“常态”世界的背景。作为叙述者的瑞德在影片的前110分钟里一直守着个秘密,这也是影片的编导达拉邦特或者小说原作者斯蒂芬·金设置的一个奇妙的计谋,它在瞒过银幕上下所有人之后,以一场意料之外、突如其来的转折,解决了我们体内堆积的悬念的能量。
这个秘密属于影片真正的主人公,蒂姆·罗宾斯扮演的含冤入狱的银行家安迪。我不妨在此违反一下国际惯例,将这个包袱抖落于此——被判两次终身监禁的安迪用瑞德搞来的一把小锤子,用19年时间挖了条通向自由的地道(虽然据瑞德的估算需要600年时间),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张海报后面。安迪越狱前一天,和瑞德之间有一场对手戏,话语里充满了忏悔和绝望,紧接着他借到了一条绳索,所有的表象都指向他的不堪忍受后的自尽,然而它却是编导操控的“谎言效应”的最后一环。
我们在经历了剧情的大逆转之后,在淋漓尽致的快感体验过后,开始回忆起安迪19年里的种种言行,我们在快慰中,将和安迪有关的点点滴滴组合起来,完全可以分解出一个视线之外的越狱计划——他作为幌子的雕刻棋子,为建立监狱图书馆和州议会长达六年的通信,关乎时间和动力,他给典狱长做假帐和闯入广播室播放莫扎特的《西风颂》关乎智慧和理想,他不动声色地给瑞德留下个念想则是关乎友情的义举——其实,影片在不徐不急的叙述里,早已把一个神话般的必然结局提前给出,但我们却都陷在戏剧性的盲点里面,一个个跟着典狱长的手进入海报后的大洞,才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后的狂喜。
福柯说过,任何社会都内在地需要它的离轨者,离轨者的放逐是社会权力得以正常运作的保障,放逐象征性地纯洁了社会机体,也使未放逐者确认了其社会主体的地位,增强了社会的向心力。那么安迪是一个怎样的离轨者?他的越狱可否视为一种自我放逐?值得玩味的是,他的反方向的离轨行为的动力来自于自己而非社会,来自于他对自由的渴望,是他主动离弃了肖申克监狱这个秩序井然的权力社会,离弃了体制化的以改造为己任的文明世界,来到有“没有记忆的世界” 之称的太平洋荒岛。当年弱不禁风的贵族安迪,凭着他的意志,用反规则的方式实践了萨特式的英雄模式——拒斥一切中产阶级道德,对符码化的一切高扬反叛的旗帜,上面大书着一个字“不!”
这是一个个体对抗体制的童话,这同时又是一次美国现实社会的批判性解读。好莱坞电影的制片体系始终是美国现存社会体制的子系统,是其国家机器有力而迷人的组成部分,好莱坞经典电影的编码方式不可能越出现存秩序和权力话语。从这个意义上说,《肖申克的救赎》当年在奥斯卡奖的角逐中颗粒无收,大败给美国精神的最新依附物《阿甘正传》,而后在票房上也光景惨淡,迅速地消失在主流受众的视线里,理由似乎不言自明。好在这部影片到底还是潜藏着自我拯救的因素,就像爬过五个足球场长度的污水沟的安迪,终究还是在世界的另一端,找到了意料不到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