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1  巴塞罗纳—塞维利亚

之一  驾驶者的恶梦

行前，汽大师一再叮嘱我要住在老城区，果然是方便，走五分钟到加泰罗尼亚广场就能坐上机场大巴，告别巴塞罗纳，飞赴塞维利亚。

在飞机上，一觉睡醒，毕老师告诉我：“我从来没有见过飞机上一眼望过去乌压压地都是脑袋。”所乘VUELING是西班牙本土的廉价航空公司，用最远的航站楼，机舱布置按最大座位数来，只有糖是免费，不过仅此一粒。毕老师一提醒，这才发现连座椅都是缩水版。对我来讲却恰好合适，就一坐廉价航空的命。那些高大的、按欧美人体格设计的座位常常让我这小个子很不舒服，颈枕刚好顶着后脑勺，脖子和腰都没有依靠。不知道国内的廉价航空有没有借鉴一下。

五天安达卢西亚自驾游从塞维利亚机场展开。我实在是个懒人，订车的时候，并没有认真比较各家公司的车型价格，唯一决策因素是网站的易用程度，很快就在一个叫SPAIN-AUTO-RENTIAL的网站上订下AURIGA CROWN公司的7人座福特车。出机场发现，懒人是主流，直接表现在AC公司柜台前的队伍比其它所有柜台的队伍加起来还要长，足足排了40分钟，但愿能证明价格比较公道。登记了我和LM两个驾驶员，车子也换成了克莱斯勒，五天租车费402，满箱油99，可以空箱还车，单程费20。出了机场就没了会英文的人，提车发现油箱不满，我肢体了半天外加小猪号称在船上突击进修高达50个单词词汇量的西班牙语，终于让负责的帅哥弄明白了，带着LM去加满油。这就上路了，首发由LM负责。

说说在西班牙开车吧。有点象刚到上海时的感觉，那时候觉得高架是上海最好开的路了，快，不会出错，下了高架就完蛋，就算不转向，无处不在的禁左禁右单行标志，几个回合就晕菜。这次自驾也是，高速没问题，进城就完蛋。那一个接一个的古城啊，哪有驾驶的乐趣，统统是恶梦。大部分古城都有步行区，车辆禁止驶入，既使在步行区外，许多路也非常狭窄，我们的7人座车相对宽大，两边倒车镜距墙体一个肩宽那算是好的，一个拳头宽并不少见，有一次开一条不太小的路，但路边停有车，在车主人的指挥下，我们左边蹭着墙右边蹭着人家车子的饰条和倒车镜硬是挤过去了，好生过意不去，把人家的车子生生地蹭出长长的划痕，车主却并不在意，反而高兴地鼓掌欢呼，仿佛只是游戏打通关了一般，看来他们没少干过。

路况的问题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认路。我一直自诩方向感超好，只要有地图，没有找不到的地方。到了西班牙倍受打击。幸好小时候俺妈教育俺说鼻子底下通北京，开口问呗。问路的第一句话通常是“我在哪儿？”然后才是“去某某地方怎么走。”事实上，刚到一个城市时，大部分时间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论详版还是简版地图都无法分辩，简明地图可能找不到小路，而如果是详细地图，一脚油门能过去五六个小路口，地图上已然蹿出去一大段，完全来不及反应。

另一件可怕的事是交通标识。马路路名很难找，通常在街角墙上一块长宽三十公分的石块上，步行可以停下来细看，开车就很难辩认清楚。交通标志，图形的能对付，带文字就瞎了，有一次在一个环路，我们绕了得有三、四圈才看清禁行标识下有貌似出租车和公交车的字样，猜想大概只有公交和出租可以走。当然，这也大大提高了我们的西语水平，到后来，LM已经能很快很肯定地告诉我，这是调头那是除公交外禁行。令人头痛的各种禁行标志无处不在，在格林纳达围绕着宪法大街，不知道拐了多少大大小小的S形才回到正路。

红绿灯的位置也比较闹心，如果你是路口第一辆车的话，对不起，常常红绿灯并不在你的正前方，而是在九点或三点钟方向，如果刹车不及，车头出去了点，只能请副驾驶或者后座的人帮看着信号灯转换。不过这好象是个不错的方法，建议引入国内用来对付那些个总喜欢占人行横道的家伙。

尽管困难重重，总算走得有惊无险，这实在首先要表扬LM真是个非常好的司机，技术没话说，尤其是对微小距离的感觉几乎是精确，困难的路况都交给了他，让我们得以在古城里除了找路以外的时间都走得流畅。另外剩下几个人的路感都很好，保证了一路上没出什么大错，小错也能及时纠正，没迷失过。

如果要建议，我更倾向于建议不要自驾，或者是自驾，但一进城就停车，换用公共交通。在城内开车，太多时间花在找路和对付各种交通管制之上了。与公共交通的便捷相比，这些时间确实花得不太值当。不过出城后自驾的好处也有些难以放弃，毕竟在时间和行程安排上都比较机动，沿路风景也可以更多地流连。

南部的气温比起马德里和巴塞罗纳，陡然上升，正午可以达到40度以上。安顿后我们出去闲逛，借着初来乍到的兴奋劲儿下车蹓达，没蹓几步，南部阳光热辣亲吻所有暴露在外的肌肤，从头皮到脚背一阵阵烫得发麻，很快就把我们逼回车里。无奈只得车览，但是在地图和LP上找方位的速度远不能赶上3、40公里的行车时速，车览也只能在一片茫然中过去。其间还因为走错路，在伊莎贝拉二世桥上来回走了三趟，又差点儿上了去马德里的高速。

唉，安达卢西亚，行车难。

瓜达尔基维尔河。

西班牙16世纪鼎盛黄金年代的黄金之河。一船一船从美洲运来的黄金，沿河而上，到[达这里。

远处，象个倒放的手榴弹一样的建筑，叫黄金塔，13世纪，作防御用，16世纪，所有运进来的黄金在这里登记清点。

果然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一朝自有一朝用。

之二：灵魂之舞

塞维利亚是西班牙欣赏斗牛和弗拉门戈的圣地。我们五个人竟然一致放弃了斗牛，天然地缺乏好勇斗狠的因子和强权霸道的野心，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同时期的哥伦布与郑和，一个带着大国荣光的走出海上丝绸之路，一个却开辟了欧洲第一强国、海上霸主的黄金时代。

我们连着看了两天FLAMENGO，第一天是LP声称“最原汁原味”的推荐，LOS GALLOS，第二天是小猪在一个台湾旅游论坛上看到的最热推荐，EL ARENAL。

这是两场完全不同的演出，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说两者的区别，大约一场是体育，一场是艺术。对于弗拉门戈而言，这么说实在有些不厚道，可大相径庭的感受就象鱼刺卡住喉咙一样明显，无法忽视，所以我还是要代表我自己推荐，如果朋友们到了塞维利亚，会看一场弗拉门戈，建议去LOS GALLOS，看两场，那两场都去LOS GALLOS。

EL ARENAL在塞维利亚的名气很大，它的宣传折页在旅馆前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主推的票是带晚餐的，好象要70多欧。LOS GALLOS也有带晚餐的票种，价格比EL ARENAL要便宜一点。有意思的是，两家对贵价票种的座位安排截然相反。在EL，用晚餐的客人得到最好的位置，离舞台最近，正中。但是在LOS，前半场最靠近舞台的区域布置得好象剧场，一排排座位，间或零星几个小桌子放饮料用，场地最后方靠吧台的位置才用来安排带餐桌的座位。不同的场地安排决定了不同的氛围，在EL，侍者彬彬有礼，来回穿梭，宾客刹有介事，觥筹交错，交头接耳，场地里充满了鬓香衣影的酒色味道。说真的我很同情那些在EL里坐在舞台下享用晚餐的贵宾，舞者的大裙子满场飞舞，象把大扫帚一样，台下的餐盘不幸承担了簸箕的使命。在LOS呢，又是恰好相反，侍者都很干练利落，但不到两场演出的间隙，是找不到他们的，这里的客人，是观众，屏息静气地观看演出，适时地鼓掌，动情欢呼。

有这样不同的场地、氛围和服务，在表演上的差异也就容易理解了。EL的弗拉门戈，是娱乐的，轻松的，女舞者，面带微笑，而且几乎自始至终，都是拎起裙子来跳的，前排的宾客，不聊天不吃吃喝喝的时候，就使劲地为她们一双脚上不可思议的节奏鼓掌欢呼，催得整场里，情感和灵魂远遁，唯余脚，和竞技。LOS的弗拉门戈才真正是演出，林达关于弗拉门戈的那一段，我看了不下十次，不可能比他写得好，所以，我一字一字地打了出来。

以下引自《西班牙旅行笔记》  林达

弗拉门戈是一种野性而又强调节奏的舞蹈，从技巧上来说，它必须有一种紧拉慢唱的效果。它的男子的舞蹈，是没有公鸡尾巴孔雀羽毛百灵歌喉的，只有内在的“气”在张扬雄性。它的节奏的“急”衬托了他“顿”的张力，他的“缓”又夸张了他“密”的能力。这个时候的男人是傲气的，他知道自己的吸引力。在强调脚步快节奏的时候，舞者必须是留有余地的，就是说，假如你把自己的节奏能力用到十分，那么，在台下就能察觉你的那一点勉强，看着，就不由自主地为舞者捏一把汗，担心下面难以为继，也就冲掉了舞蹈的感染力。所以，跳得好的弗拉门戈舞是适度的，不论脚下催促的点子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或如行云流水急速奔走的鼓点，整个身体和表情都必须是轻松的，舞者把自己的节奏能力留下三分，那三分用来维护自己的风度。

弗拉门戈舞必须是有风度的，尤其是女人。大凡舞蹈，似乎总是年轻、苗条的舞者更受欢迎，舞拉门戈舞却是一个例外，最受欢迎的、跳得最好的，往往是中年女子，哪怕略有一点发福。因为她们的身份，恰合弗拉门戈舞的本意。有些人根据弗拉门戈舞伴唱深歌的风格，连带断定弗拉门戈舞也是在表达痛苦，我却是看不出来。至少，此痛苦非彼痛苦。

弗拉门戈舞的女子舞蹈，真是太有特色了。那是一种饱经风霜之后的自信，是一种历经世态炎凉之后的洒脱，是一种就算痛苦我也没打算哭给你看的骄傲，是一种你不讲理也别指望我会讲理的逻辑，是根本没打算和任何挑衅一般见识苦苦纠缠的格局，是“你不在乎我我还不在乎你呢”的宣言，是游戏还没开始就看透了对方的幽默，是怕受伤害而撑起来的神气，是知道前程漫漫告诉自己必须快乐的决心。人们说，弗拉门戈舞在表达爱情，可那不是纯情少女的爱情，也不是痴情女子的爱情，是看透了这个世界然后说“好，我陪你玩儿”的姿态。所以，弗拉门戈舞中的女子不是羞涩的，而是泼辣的，不是单纯，而是成熟的。可是，弗拉门戈舞又是“正”的，舞者的挑逗没有任何淫荡的感觉。她不堕落，她只是在男性的优势面前要炫示我不比你弱，那不是洞彻人性弱点后的进攻，那是源于自卫的出击。弗拉门戈舞的舞者亮出第一个动作，就明明确确告诉你，她要做自己。舞者以外部强势传达内心的悲凉和人生的沧桑，外表的彻底玩世不恭却表达出留存给自己的善良、真诚、干净。弗拉门戈舞蹈的技巧是一回事，它传达的精神气质和人生悲喜剧是另一回事。而一个优秀的舞者，是二者的漂亮结合。也就是说，在技巧上要精湛，在气质上要饱满到位，最忌讳的是露出算计和虚伪。

它是精益求精的，却不精细和精致。弗拉门戈舞的精，是民间舞者争胜斗强拼出来的，不是精细凿磨出来的。它也是粗粝的，它表达的感情波澜，不是贵族式的，不是茶花女式的，也不是柴米油盐式的。它是吉卜赛的树林，是安达露西亚强劲的风，是西班牙不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