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电影手记
----------黑泽明之道
据说对西方人而言,二战前,日本意味着富士山和樱花,二战后呢?日本变成了松下电器和黑泽明。和黑泽明同时代的日本电影大师级导演有许多,为什么惟有黑泽明地位独尊?黑泽明一生所拍的电影将近30部,哪些是真正有传之后世的价值?这的确值得我们思考。
似乎得从1951年获得威尼斯金狮奖和1952年奥斯卡荣誉奖(外语片奖的前身)的《罗生门》说起。这部改编自芥川龙之介小说的电影是日本电影走向世界、被西方承认的里程碑。小说原作的叙述方式很是奇特,一个武士死在竹林里,小说只提供了七份相互矛盾的当事人和证人的供词,凶案的真相始终扑朔迷离,作家显然是要传达“人是不可信的”世界观。黑泽明的电影对此作了巧妙的改动,主要倒不是供词内容的改动,而是吐露供词的时间先后上有了他自己的安排——他把主要证人樵夫的供述分成三个时间段,从中让观众明了樵夫的性格转变,而这转变又恰恰是让黑泽明赋予其“人是可以变好的”特殊意义的,同样的故事内容因为时间上的重新组织,传达出和原作截然不同的世界观,这种乐观、积极的对于人生的认识不但是二战后的日本民族最需要的,同样也是饱受战争之苦的整个人类所渴望的一种精神注入,于是《罗生门》就充当了一个奇特的连接日本和世界的媒介。同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比起来,也许电影的叙事手法的颠覆传统还是相对次要的环节。
这种乐观向上的精神气质在52年问世的《活下去》里面同样保存着。机关里的一个公务员被检查出癌症晚期,只有半年可活,这个委琐的男子突然明白了生命的意义,最后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善举。这个电影的价值还在于,它触发人们不自觉的去做一种换位思考,我如果来日无多又会如何?这种力量就不光是单纯的乐观精神所能涵盖的了。需要提一下的是片中老头去一个高档饭店潇洒的场面,觉得物质享受并不能消解愁闷的老头从楼梯上失神地下来,一旁是个小寿星款款上楼出席生日派对,画外音是大家的“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两人擦肩而过,歌声对老头而言,具有“恨别鸟惊心”般的意义,这个场景的安排,绝了。
如果《活下去》展示的是小人物的悲壮和对日本官僚体制的批判,那么1954年完成的《七武士》,则令人既沉浸于黑泽明对他所神往的武士精神的赞美,又震惊于他对农民的劣根性的批判。考虑到黑泽明的武士题材的电影数量众多,他的导演生涯又起源于40年代早期的《姿三四郎》,似乎有理由认为,从《七武士》开始,他的创作进入了自己的核心地带。七个武士被农民雇佣,仅以管饭的报酬,去对付四十个山贼。七个武士中具备领袖风范的勘兵卫和久藏是真正的高手,其余几个武艺平平,而菊千代甚至只是个逃离土地的农民,从人员的组成来看,武艺水准似乎被黑泽明有意地限制了,这时,有另一种东西被自然而然的推举到更重要的地位,那就是武士的精神,这和新渡户稻造的《武士道》一书里的归纳颇为一致,那就是一种集义、勇、仁、礼、诚于一体的抽象的混合体。
《七武士》的结尾,在四座新坟边,勘兵卫说,这一仗又打输了,赢的是他们(指农民)。这时,农民已经在狂欢中将幸存的三个武士彻底忘却,将他们忘却的还有这个已经出现火枪的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七位英雄在黑泽明的心里,如同堂吉诃德般的不合时宜,如果就这样认为,《七武士》是黑泽明献给武士时代的一曲挽歌,也不无道理。从此以后,死于火枪的武士,就成了黑泽明历史题材电影的一种标志,直到他晚期的《影子武士》和《乱》,依旧用英雄人物的命丧火枪,来传递一种无法释怀的悲凉!我不禁要问一句,他的那种强烈的悲剧体验来自何处?
黑泽明和文学之间的紧密关系不仅表现为他和芥川龙之介这样的本土作家的关注,也表现为他对陀斯妥也夫斯基和莎士比亚的敬意。50年代初期,他改编自《白痴》的电影引发极大的争议。平心而论,把俄罗斯的历史场景搬到日本,这里面就不可避免的有许多民俗民风的不相宜之处,至于在此种情况之下,究竟能够复原小说的几多神韵,更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但黑泽明终于抱着他的理想做了。此举的背后,似乎传达出他看待世界文学名著的一种心态以及他对自己的一种定位,那就是他的心头再也没有国界线的存在,他是用世界人的眼光来看待作为人类精神家园里重要组成部分的陀翁和莎翁,与其说他是日本电影人里最早被世界接纳的,毋宁说他是日本人里率先接纳全球文化的。
他改编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和《李尔王》的两部电影分别是57年的《蜘蛛巢城》和85年的《乱》。他在西方的“电影界的莎士比亚”这个美誉,主要来自于他的这两部电影。但不知为何,我个人并不觉得《蜘蛛巢城》和《乱》是他最好的作品,原因也许在于,莎剧作为诗剧,有大量的内心独白的段落来展现人物的矛盾复杂心境,而在黑泽明的电影里这些心理的表达必须转化为强烈的行动的表达,这种转化只能是带有黑泽明自己印记的了,作为艺术品要和莎翁原作平起平坐,毕竟不可能。从结果来看,此举不妨视作壮志未酬。
不过黑泽明1976年问世的改编自阿尔谢尼夫的《乌苏里江探险记》的转型之作《德尔苏·乌扎拉》却相当独特和出色。这个电影,是他奉献给大自然的礼物,赫哲族向导德尔苏·乌扎拉已经化身为自然的一部分,这也就是一场梦而已,联想到他的收山之作《梦》,前后似乎也有颇多呼应,只是,这次黑泽明所依傍的,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文学文本了。终身守护密密山林的德尔苏·乌扎拉身上,大有黑泽明自己的身影——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固执的自己理想的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