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两篇旧文,是4年前写的,还有几张巨人身边的照片,在果戈理契诃夫布尔加科夫的墓前,在普希金生活过的皇村所拍.
寻找布尔加科夫
八月的莫斯科正被阳光贪婪地眷顾着。车到新处女修道院公墓,已是傍晚时分,但黑夜的真正来临,还在四、五小时之后。
这次的游历俄国,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瞻仰一批伟人的坟墓。红场边上的墓碑看过来了,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触动,老实说,历史最终会对某些权术专家做何种安排,还需要人们进一步观察。但对另一些亡魂,历史早早给出了定论,他们中包括《大师与玛格丽特》的作者、古往今来所有专制者的敌人、以笑为武器的米哈依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出行前,受好友夏兄之托,一定要去他墓前献一束花。
我原先想象中,这大概是个作家陵园,因为果戈理的墓当年专门由丹尼尔修道院迁移到此。但一进大铁门,黑压压的墓碑群便将我压得透不过气。作为俄罗斯国家第二公墓,这里长眠的都是近200年里的文化精英。高高的标志牌把公墓分为二十来个墓区,我粗粗估算一下,这里至少有3000座墓,还不算四周围墙上镶嵌的小型墓碑,我的天!导游给的时间是一小时,两口子开始了慌不择路的分头寻找。虽然不懂俄文,但我们记着布氏夫妇的生卒年份,这是唯一的标记,比较麻烦的是,这里的墓碑并未按死者的职业和贡献归类,像他们的墓一样的由一块石头做墓碑的坟墓在此并不罕见,最糟糕的是,我问了能见到的所有游客,他们都耸耸肩膀摇摇头,连墓地里除草搞卫生的老太太都对我嘴里“布尔加科夫”这个发音表示茫然。布尔加科夫生前受尽极权主义的戕害,难道他的身后寂寞依旧?这儿至少是他的祖国啊!
我不知不觉小跑起来,在雕刻着各种头像的墓碑间,在半身高的荆棘丛中,在尊贵或简陋、功勋或淡泊互为依存的空间,我喘着粗气顾不得庄重地穿行,连赫鲁晓夫黑白相间的墓碑在眼前闪过也没有停下脚步。绝望之情慢慢袭据心头。
按照俄文翻译家高莽在《灵魂的归宿》一书的描述,布尔加科夫的坟上长期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他的夫人叶连娜种的一些勿忘我,盛开时散发着清淡的芬芳。丈夫去世以后,她一直在想寻觅一个合适的墓碑,终于在一个堆积废料的大坑中找到一块巨石。石匠解释说,这是"各各它",俄语里意思是基督被钉死的地方,是殉难之地。巧的是,它竟然曾做过果戈理的墓石,作家的挚友阿克萨科专程到黑海之滨挑选并把它搬运到莫斯科,后来果戈理墓迁址时被弃置了。想到布尔加科夫生前谈到心目中的恩师果戈理时说过的:“先生,请用灰色的外套把我保护起来吧!”我觉得叶连娜进行的是一场合乎天意的寻找,生前他们心贴着心,死后他们的骨灰融为一体。而我,一个来自中国的寻找者的诚意,上苍想必不会拒绝吧?
事情很快有了转机,因为我看到了远处高耸的白色的果戈理石雕头像,他依然面带一丝笑意,看着人间的种种荒诞。这是公墓里比较引人注目的地方,我猜想布尔加科夫肯定在附近,在导游限定的剩余几分钟时间里,在一些同行游客不耐烦的等待里,我像个所剩无几的赌徒把最后的筹码全部押上,索性细细辨认起旁边的碑文来,并且在果戈理石像视线所及且相隔两排的地方找到了那块像黑色的外套立在坟上,成为布尔加科夫亡灵守护者的墓石。安静的墓地传来我的叫喊,我知道这一幕必然令人侧目,但也顾不上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绪,在这个朴素得简直寒酸的墓前良久伫立。茨威格在托尔斯泰墓前触目伤怀,写下《世间最美的坟墓》,已经将伟人之墓带给后人的精神上的震颤道尽,对于坟墓本身的观感似乎已无需我辈再空发议论,我只是强烈地感受到一种肃穆的力量,一种把人引向沉思境界的力量,一种慢慢开始依附于身的永恒的力量。墓石左侧有几枝鲜红的花朵,显然是刚刚被奉献于墓前的,布氏毕竟不寂寞,更不必说近旁的同样寒碜庄重的契诃夫墓的相伴了.
戴望舒先生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萧红墓前放一束红山茶,我则从七千五百公里以外带来一束不知其名的干花,将它轻轻放在这块沉默的墓石上,我知道这胜于一切赞颂,一切盛礼!
皇村内外的普希金
圣彼得堡郊外,有一片充满灵性的原野。两百年前,这里是少年普希金漫步、沉思、奋笔之地,是他向缪斯女神吐露心曲之地,放眼远处起伏的山岗、绵密的丛林、疏朗的屋舍和平整的湖面,我的久已被浮躁占据的心灵竟也诗情萌动。这片原野,直指皇村。
最早知道皇村,是在父亲所藏的一本名为《普式庚诗集》的旧书里。后来陆续读到诗人1814年和1829年的《皇村回忆》,1815年的《回忆》,1817年的《致同学们》及《题普欣纪念册》,1819年的《皇村》,三首不同年份的《10月19日》, 1830年的《皇村雕像》、《“我记得早年的学校生活”》,1831年的《“皇村学校愈是频繁地……”》,1836年的《回首往昔:我们青春的节庆” ……》,很明显,普希金身上有着深深的皇村情结——皇村对于后人,也就成了诗人青春岁月的代名词,虽然皇村后来也出了莱蒙托夫、涅克拉索夫和阿赫玛托娃,但在俄罗斯文化史上,皇村似乎永远专属于普希金。不过,今天的游人尤其是人数日众的国人到此,多驻足、赞叹于穷奢极欲的叶卡捷林娜宫,鲜有必恭必敬地在蜿蜒的小径与深幽的林间,在溪流、夕阳和波光里寻觅诗人踪影者,这是否本末倒置了?
据《俄汉详解大词典》对“皇村”词条的注释,皇村学校乃是沙俄培养国家高级官员,为贵族子弟专设的主要学习法政的中等和高等学校。我在皇村所见的校舍旧址,竟直接同居中的叶卡捷林娜宫相连,学校的地位可见一斑。普希金最初的崭露头角,某种程度上是得益于18世纪以来历代沙皇西学之风,当然,大革命之后流亡的法国贵族在文化上对俄国上层的影响也为俄罗斯文化(至少在文学领域)在19世纪的后来居上做好了准备,普希金的出现在客观上也有其必然性,而他的天性和并不纯粹的血统则令我想到李白,我的意思是,普希金早期的功名的获取也许尚有外在时势在起作用,但他的出离皇村的后半生则让俄罗斯完成了文化艺术上的觉醒、自立,他的“井喷式”的创作,令俄罗斯文学迅猛地达到史家所谓的“黄金时代”,至此,皇村乃至整个俄罗斯的荣耀很大程度上要依赖普希金来传扬,1937年在诗人100周年忌日,皇村及附近地区更名为普希金城,决非偶然。我在莫斯科看到过一组俄罗斯作家的套娃,最大的一个,就是被高尔基称为“一切开端的开端”的普希金,接下来依次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等,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几年前另有逸闻,说是若与俄罗斯小孩交谈,问他家里有几口人,他就会回答:爸爸、妈妈、我,还有普希金。此番在俄罗斯,随处可见他的印迹,随处可感受他的存在,广场上、公园里,他的雕像、画像、故居、博物馆,不知凡几。在莫斯科市中心,有一座普希金广场,我们的大巴就从四米多高的青铜雕像旁开过,诗人左手挽于背后,右手插在胸前,忧郁的望向远方。规模仅次于冬宫的莫斯科国家造型艺术博物馆就以普希金命名。在老阿尔巴特大街53号的普希金故居前,也有颇富新意的诗人夫妇合塑,两者明显心猿意马,想到早几年看到的《秘密日记》,不知道这尊1999落成的塑像是否标志着世人对诗人的另一面生活探讨的开始?
我绝对相信是皇村激发了诗人最初的才情,综观诗人作品,其对自由的追求,对爱情的讴歌,对暴政的鞭挞,对祖国的赞颂,或慷慨,或哀怨,或愤怒,无不声声入耳,然而由此过程浮现的普希金形象似乎过于高大,大有经过剪辑之嫌。《秘密日记》的真实性尚待考证,但诗人大量篇章题献于诸多女子的唐璜式情种形象,以及警方登记在册的莫斯科赌场常客的身份历来毋庸置疑。另外,他既有以平等口吻直谏尼古拉一世的诗章,也有戒慎履冰,焚稿免祸之举,思想家赫尔岑曾指责他天性里有畏苦的一面,便是“选择了宫廷,在这缺乏傲气和令人怀疑的灵活性中”显出“俄国性格不良的一面。”我倒觉得正是这一面,展现了诗人作为人的真性情和他的可爱。对这位“俄罗斯文学之父”,我比较看重的是《致诗人》和《先知》这种强调诗权神授、以文字点亮人心的明志之作。至于对其人行迹的评价,我比较推崇傅雷先生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译本前言里的说法: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没有黑暗的时候,只是永不被它遮蔽罢了。
普希金在《10月19日》里写道:“无论命运会把我们抛向何方/无论幸福把我们向何处指引/我们——还是我们:/整个世界都是异乡/对我们来说/祖国——只有皇村。”人在出生地外往往另有精神故乡,“祖国/皇村”的概念如果只是普希金一时的冲动之言,或者说仅停留在诗歌界限内,那么皇村也只能存在于“暂时性文学时间”内,但今天的事实却是,皇村近两个多世纪来已成为普希金及后来的一大片诗人焕发才情的最佳场所,历史上皇村的存在不但早就从“自然时间”转化为“审美时间”,而且就文学史形态学里的“暂时性文学时间”来说,它也经普希金之手转化为“永恒文学时间”。换句话说,在皇村生活、学习过的这些作家们在有过接触皇村的经历之后,已把皇村作为整个群体创作上潜在的动力,他们的思维形式和创作兴趣都落在“皇村”上——永恒文学时间内的皇村经由个体记忆而升华为群体记忆,它因此而成为俄罗斯文化的组成部分。而这一切的直接源头就是普希金。在俄罗斯文学中,这样的特殊地域还有黑海和高加索,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我在金黄的夕照里告别皇村。因为漫步于卡梅龙回廊和亚历山大花园时,我把脑海里所有的皇村信息作了重组,在完成上述粗浅的思索并取得短暂快慰之后,无论是皇村校舍还是林中空地上普希金倦怠的坐像前的留影已不再能令我激动。印象中,皇村是冬宫和夏宫的结合,叶卡捷林娜宫当然是值得造访的,但过度的物质化了的金碧辉煌反而容易形成审美疲劳,权力作用下的产物对人的精神撞击毕竟鲜有持久者,所以,皇村的精神属于普希金,不属于沙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