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哈姆莱特》,英国,劳仑斯·奥力弗编导演,1948年
出于对莎士比亚的敬畏,对20世纪公认的改编莎士比亚的成功范例的推崇,对诗人卞之琳译本的信赖,对上译50年代陈叙一厂长的尊敬,也出于对离世不久的孙道临先生的怀念,昨天深夜,我重看了这个当年在电影院里的《王子复仇记》。我是1979年在民光电影院看的本片,自然是一头雾水,童年时代怎么会知道,阅读莎士比亚,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那是需要一辈子浸染、吐纳、反复体悟的一个过程,也许现在才真正开了过头。
劳仑斯·奥力弗的才能在于,让现代的电影形式和莎士比亚的诗剧形式合成了很了不起的互补,在略感单调的场景变换中,靠摄影机的运动,让场景生发出不断翻新的光彩,虽然这些光彩受制于黑白的摄影,但黑白的对比却令影片增加了善恶交织的力量,这对比如此单纯,又如此有力,如此的令人和作品贴近。劳仑斯·奥力弗的另一个聪明之处是完全的忠实于原著,他在内容上做的是减法,令作品表现出某种简捷的格调,这足以让今天喜欢在改编的时候加以戏说(或者干脆为了迎合时尚而矮化原作)的那些人无地自容。
自从弗洛依德先生对《哈姆莱特》作出惊世骇俗的关于“俄底浦斯情结”的评价之后,后人对于莎士比亚的解读很难不受影响,很大程度上,我觉得本片的改编也吸收了弗先生的意见。
如果我们简单对《哈姆莱特》进行概括的话,我们会发觉莎士比亚主要在展示一个儿子对杀父之仇报还是不报的令人费解的迟疑,它令复仇计划一拖再拖,而复仇的最后实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目睹母后的死于毒酒,我觉得影片里王子和母后在卧室一场戏里的对白,也大有深意,王子要母亲忍住性欲不要上叔叔当今丹麦王的床,“忍过今天,明天就会更容易”,“如果半老女人还要思春,那么少女为什么还要贞操呢?”这些举动似乎有违作为儿子的常理,它似乎在印证着弗洛依德先生的“恋母情结”,王子为什么对情人奥菲丽亚爱理不理,原因似乎也在他尚未彻底摆脱“恋母情结”。哈姆莱特唯一的一次当机立断是在卧室里得知有人偷听他和母亲的隐秘对话时一剑解决幕后的波罗纽斯,那种毫不忧郁的狠劲,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关于“恋母情结”的注脚?
于是我们不妨来看弗先生关于儿子对杀父之仇报还是不报的令人费解的迟疑的解释,潜意识里,老哈姆莱特乃是王子的头号情敌,除去他乃是王子的愿望,而现在叔叔替他完成了杀父壮举,那么对于这个事实上的恩人,他又如何下得了手,于是,当他从古堡平台归来,当他得知真相,他不是直接去报仇,而是匪夷所思地“发疯”了,这是他拖延的真正原因。弗先生的意见真绝!
非常态的恋情隐秘似乎还不局限于哈姆莱特。从影片的情况看,奥菲丽亚和父亲波罗纽斯,和哥哥莱阿提斯之间,似乎也并非是一种正常的亲情关系,奥菲丽亚因父亲的死而疯,莱阿提斯冲进坟墓拥抱妹妹,个中原由,大有可供分析之处。
弗先生的原文,我抄录一部分于后:
“在《哈姆莱特》剧本中,有两个不同的场合,我们可以看出哈姆莱特的性格。一次是在盛怒之下,他刺死了躲在挂毡后面的窃听者;另一次是他故意地、甚至富有技巧地、毫不犹疑地杀死了两位谋害他的朝臣。那么,他为什么却对父王的鬼魂所吩咐的工作犹疑不决呢?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件工作具有某种特殊的性质。
“哈姆莱特能作出所有的事,却对一位杀掉他父亲、篡其王位、夺其母后的人无能为力,那是因为这人所做出的正是他自己已经潜仰良久的童年欲望。于是对仇人的恨意被良心的自谴不安所取代,良心告诉他,他自己实际上比这杀父娶母的凶手好不了多少。在这儿,我是把故事中英雄的潜意识所含的意念提升到意识界来说明……”
“哈姆莱特的遭遇其实是影射莎翁自己的心理。而且,由勃兰戴斯对莎翁的研究报告(1896年)指出,这剧本是在莎翁的父亲死后不久(1601年)所写的。这可以说,就是莎翁在哀挽父亲时,他的被潜抑的感情得到机会复苏。还有,我们也知道,莎翁那早夭的儿子,就是取名叫作哈姆涅特(发音与哈姆莱特近似)。”
一部《哈姆莱特》,引出那么多关于心理学层面的研究报告,真是让人跌破眼镜,然而,伟大的作品何尝不是具备这样一种品性的,即,它最终照亮的其实是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伟大作品的效用,就是令我们更清楚地看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