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战争与和平》,苏联,邦达尔丘克编导演,1963-1967
400分钟的视觉盛宴,最可贵的是对原作的忠实再现。情节上严格按原著路线走,从台词到人物出场顺序一丝不错,删去的部分只有安德烈出使奥地利及与斯撇然斯基的会见、安那托尔向玛丽亚的求婚、尼古拉的军中见闻、彼埃尔加入共济会和战争结束后彼埃尔和娜塔莎共同生活这几段。
演员的选择:邦达尔丘克的彼埃尔――这才是彼埃尔该有的样子!他还身兼编导之职,他是苏联电影界的杰出代表,他在改编自萧洛霍夫《一个人的遭遇》的影片里已经有过不俗的表演,而我个人更佩服的是他在尤特凯维奇导演的《奥赛罗》里的演出,他可以说是少有的全才。他的外型和小说里给我的印象十分契合,胖胖的,带有一种厚道的笨拙。吉洪诺夫的安德烈也不错,冷漠严厉的感觉出来了,但气质上似乎带有某钟病容的苍白,影片里强调了他对周边环境的格格不入,但我认为安德烈固然有些理想主义和偏激,但并非全然不通世故。初出场时应当是倦怠里带着些微妙的嘲讽与傲慢,同时又礼节周到令人无可指摘。影片第一幕涉莱尔家的沙龙里,他和彼埃尔在人群边缘的行走,很好的传达了他们和环境的疏离,彼埃尔是不谙世事的格格不入,安德烈是洞明世事的格格不入,他们是托翁理想主义形象的两极。
少女期的娜塔莎演得很好,这孩子就该有些疯疯癫癫的样子,喜欢她站在箱子上吻鲍里斯的一幕,完全就是我想象中的感觉。成年版的演得更好,与少年版衔接得如此自然,一点不让人觉得突兀。舞会上的紧张与期待、在“叔叔”家快活地跳舞的样子、私奔失败后的歇斯底里、最后和安德烈以及和彼埃尔重逢时刻的端庄高贵,都无懈可击。
战争戏:申·格拉本的战斗,在本片得到了完美的再现。本片并不是纯粹的战争片,但足以作为战争片的典范,气势空前绝后。大量运用的烟雾出色地烘托出气氛,两军对阵厮杀的过程也十分详尽。印象最深的是图辛的炮队,原来夜幕下大炮发射的场面可以这么美……奥斯特里茨一战,安德烈倒地以后,那崇高、美丽的天空毕竟是出现了,而且处理得好到令人难以置信。天空中浮云变幻流转,然后镜头下移至此刻已显得不重要的拿破仑,再以俯视的角度冷冷地展示着硝烟弥漫的战场,和在混乱喧嚣中互相杀戮、却又如此渺小无意义的人群。
爱情戏:安德烈在马车上看到快活地奔跑的娜塔莎,层叠的繁花将二人巧妙地隔开——安德烈站在她的世界之外,偶然窥见她那全然陌生却充满魅力的生活。之后夜间倾听那一场,娜塔莎是在向索妮娅诉说她那些希奇古怪的梦想,但透过她那被奇特地放大了的、咒语般的声音很容易体认到,对安德烈来说这些话更多是唤醒了他自己。很奇妙,之前彼埃尔那些逻辑严谨的哲理并未能彻底挽救安德烈(尽管他的确比之前多了些生气),娜塔莎孩子气的呓语却做到了。在娜塔莎梦幻般的低语中,镜头快速掠过春季夜间的种种景物:大地、流水、树木……一切都仿佛在寂然无声中萌动一般。求婚的一节,令人满意地拍出了含蓄的感觉。没有拥抱、亲吻,甚至微笑都没有一个,但娜塔莎的紧张急切、安德烈严肃而谨慎的深情,都表达得如此到位。几处神来之笔:罗斯托夫家的舞会与别祖豪夫临终的场景不断切换,交错着人生的喜乐与悲苦。彼埃尔向爱伦求婚时流水的音效,单调而令人不安,很好地衬托出两人灵魂深处的距离、彼埃尔的迷惑、库拉金一家的急切以及这场婚姻的阴谋意味。罗斯托夫家打猎的场景,以被捕获的狼的视角拍摄猎人们,很有意思。
本片中自然景物与剧情结合得天衣无缝,令人赞叹。片头生长中的植物、广袤的大地,与枪炮声和人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再好没有地传达了影片的主题。影片中还大量运用了俯视的镜头,除了片头和奥斯特里茨的战场,罗斯托夫一家乘雪橇出游也是。感觉这种镜头拍出的场面格外大气磅薄,传达的感情也格外深沉强烈。之所以大量运用俯视的镜头,我觉得还有一个意思,即,托翁是站在整个人类的立场和高度上对19世纪初的俄罗斯的社会生活乃至战争进行描绘,即使是战争双方,他也不强调正义/邪恶,而是更多着力于对下面的内容的表现——人和历史的关系,个人在历史场景中的微末力量。当摄影机多次上升到苍穹,从云端展开它的视角的时候,影片确实把小说里的宏大呈现影象化了。
本片的拍摄,其实是动用了国家机器的力量,是60年代苏联举国体制所完成的电影领域的里程碑,那种巨大的投入,在私有体制下的无法想象的。联系到我们自己的大片,我们常常要抱怨它的乱改和戏说,殊不知这是物质决定意识的结果,谁出钱谁说了算,另外还有受众的普遍鉴赏力的关系,这就决定了咱们的大片只能是目光短浅的赚一票拉倒的一种打造心理,千秋万代的事,他们才不管。我们可以鄙视苏联的极权专制,但那种专制下产生的由真正的内行领衔的大制作会产生在咱们这里吗?也许解体之前的苏联电影受到了太多的指责,但其中的改编名著的那部分,又如何可以被遗忘呢?热爱电影的人们,那么又怎么能不收藏一套《战争与和平》?